扫描仪“滴”了一声，苏清晏把第一份合同的最后一页放上去，按下确认键。屏幕上跳出“文件保存成功”的提示，她顺手拖动进度条，看了眼时间戳：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比她预估的慢了六分钟。
她没皱眉，只是打开行政系统，在任务栏里找到“旧合同电子化归档”这一项，点击“提交工时预估”。弹窗跳出后，她填上“预计总耗时48小时，需调用扫描权限至下班后时段”，附言栏写：“根据《公司文档管理规范》第3.2条，重大档案迁移应报备IT支持，建议协调夜间机房使用。”
提交完，她喝了口凉透的茶水，把U盘重新插好，从包里抽出第二份合同。
这是一张泛黄的技术服务协议，封面印着“星途科技-智联项目”，页脚编号071。她翻到签署页，骑缝章断了一半，右边那半黏在下一份文件上。她眯了下眼，把两张纸并排铺开，对齐边缘。
“有点意思。”她在本子上记下，“多份合同共用骑缝章，但印章压力不一致，疑似后期补盖。”
007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你这是要给办公室当质检员？人家让你干苦力，你还顺便查案？】
“不是查案。”她一边调整扫描仪亮度，一边低声回，“是干活不能瞎干。老板让我归档，我就得按归档的标准来。要是随便扫一堆破纸上去，出了问题谁背？”
【可你加这么多备注，不怕被人说多管闲事？】
“合规审查本来就是法务的活。”她说，“我只是在做分内事，又没冲进会议室举牌子喊‘还我加班费’。”
她继续往下翻，这份协议内容倒是正常，甲方乙方、服务范围、付款方式都齐全。但附件里夹了张参数表，标着“系统响应延迟优化方案”，数据精度高得离谱——响应时间精确到毫秒级以下，还列出了三项未公开的算法逻辑。
她手指顿住。
这种级别的技术细节，不该出现在对外合作协议里，更别说还是和一家叫“云启信息”的小公司签的。
她快速翻出之前那份市场部的合作框架协议，对比了一下同类项目的附件。没有参数表，也没有任何技术指标。
“非必要信息披露。”她写下批注，“且信息等级与合作方资质明显不符。”
007安静了几秒，忽然说：【喂，你发现没，这份协议的签署日期是去年三月二十号？】
“嗯。”她点头，“怎么了？”
【就在这个月，‘深维智能’发布了同源架构的新系统，业内都说他们提前半年完成了迭代。当时还有人质疑数据真实性。】
苏清晏的手指慢慢滑过纸面，在参数表右下角发现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迹，像是被擦过又重新描了一遍：“参考样机v2.3_非公开”。
她把合同翻过来对着灯光照。
在纸张背面，隐约能看到另一枚印章的残影——不是星途科技的公章，而是一个带齿轮图案的徽标，下面压着半行字：“深维研发中心·内部流转”。
她的呼吸没变，只是悄悄摸出平板，假装调试扫描仪角度，侧面对准那页纸，迅速连拍三张。
闪光关了，动作也没停，像是在调焦距。
【你胆子真大。】007啧了一声，【这年头打工人敢偷拍公司文件，不怕明天就被请去喝茶？】
“我没拍公司文件。”她平静地把平板放回包里，“我拍的是自己负责归档的资料，用于核对信息完整性。再说，证据链都没闭合，现在紧张干嘛。”
她说着，打开电脑里的归档文件夹，新建一个压缩包，命名为“071_技术服务协议_完整版.zip”。然后把正常扫描件放进去，再悄悄插入一张加密图片——那是她刚拍下的参数表背面残章照片。
密码设成“X072024”，是她母亲身份证后六位加一个常温修正值。
做完这些，她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X-07项待深挖”，圈了个问号，又画了条横线连向“深维智能”。
007哼了声：【你还真当自己是经侦大队的？】
“我只是觉得。”她拿起下一份合同，语气像在讨论天气，“如果一家公司能光明正大地拿对手还没上市的技术参数来签合同，那它要么是神仙，要么就是在偷东西。”
她翻到骑缝章断裂处，仔细比对两边纹路。左边这份有星途科技的防伪编码，右边那份却没有，而且纸张厚度不一样。
“补盖的。”她轻声说，“而且不是同一批打印。”
她继续往下扫，速度不快，但每一份都翻得仔细。遇到可疑的，就顺手做个标记；看起来正常的，也检查签署流程是否合规。两小时后，桌面上堆起一小摞已处理的文件，电脑里多了三十多个电子档。
同事陆续起身去吃饭，有人端着饭盒路过她工位，脚步微微一顿，又加快走了。
她没抬头。
直到十二点十七分，整层楼只剩零星键盘声，她才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私人邮箱提醒收到一封自动备份。是刚才那张加密照片，已经同步到备用设备。
安全落地。
她喝了口冷茶，打开新文件夹，开始整理今天发现的问题清单：
1. 多份合同骑缝章断裂且补盖痕迹异常
2. 一份技术服务协议夹带高密级参数表
3. 参数来源标注不清，疑似引用竞品未公开资料
4. 签署时间与行业重大发布节点高度重合
写完，她合上本子，目光落在墙上那句“依法合规经营”的宣传画上。
上次开会时老板站的地方，正好挡住了“规”字的一竖。
她没笑，也没吐槽，只是默默把椅子往前挪了五公分，让视线完整看到那两个字。
007忽然开口：【送上门的证据，资本家果然缺心眼。】
“不是他们缺心眼。”她低声说，“是他们习惯了没人较真。”
她打开下一份合同，封面写着“外包人员保密协议”，编号072。
翻开第一页，她眉头微动。
这份合同的附件里，贴着一张手写的补充条款，墨迹新鲜，内容却是关于“协助获取第三方测试环境访问权限”的奖励机制。
她没急着拍照，而是先把整份文件完整扫描一遍，存入公共归档目录。然后，趁着起身接水的机会，顺手把扫描仪的设置调回默认模式——刚才为了看清底纹，她提高了对比度，现在得恢复，免得留下操作记录。
饮水机“咕咚”一声，热水流尽。
她端着杯子回来，坐下，打开私人笔记软件，输入新的代号条目：“X-08初步关联”。
刚敲完最后一个字，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平板，把U盘拔下来塞进内衣暗袋。
回到工位，她打开一份普通的租赁合同，一页一页认真扫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电脑屏幕显示，当前处理文件编号：073。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本《劳动法》便携本上，封面已被磨出几道白痕。
她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挡住了一缕直射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