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弹指而过。
云顶酒店顶楼的“光华”宴会厅,本市年度最受瞩目的招商酒会正在这里举行。巨大的琉璃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与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槟的气泡声、低声交谈的法语与英语,以及雪茄醇厚的香气。这是一个属于资本与野心的夜晚。
乔煦雅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站在弧形露台的边缘,略微远离了厅内的喧嚣。她身着一袭深海蓝的丝绒长裙,款式简洁,却因腰间的苏绣缠枝莲暗纹而显得别致不凡。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和一对珍珠耳钉。时光褪去了她眼底的浑浊与脆弱,沉淀下一种如玉般温润而坚韧的光泽。
如今的她,是“烟雨阁”的创始人兼设计总监。这个融合传统苏绣与现代美学的品牌,在林琳的资本护航与她自身孤注一掷的努力下,已在高端定制领域站稳脚跟,甚至引起了国际买手的注意。
今晚,她是为了“翎盛资本”而来。这家近年来在文创投资领域声名鹊起的机构,是“烟雨阁”开启A轮融资、实现品牌飞跃的最佳选择。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目光在人群中冷静地搜寻着“翎盛资本”的决策者。然而,当她的视线掠过宴会厅中心那个被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围住的身影时,仿佛瞬间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是他。
纪泽野。
五年时光,仿佛只是将他这块璞玉打磨得更加光华内敛。他穿着一身看似低调实则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比记忆中更加挺拔峻峭,从容地应对着周围人的敬酒与攀谈。他微微侧首聆听,偶尔颔首,唇边带着一抹公式化的、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深邃如古井寒潭,令人捉摸不透。那些围拢在他身边的,无不是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却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恭维与试探。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施舍容身之所的落魄少年,而是成为了站在资本金字塔顶端、掌控着无数人命运与梦想的裁决者。
乔煦雅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转身离开,躲进人群的阴影里。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强迫自己站稳,挺直了脊背,将手中的香槟杯握得更紧了些。她不能逃。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
她以为五年的时光足以抚平一切,足以让她在面对任何意外时都保持体面。可当这道深刻入骨的身影再次闯入视线,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有些印记,从未褪色。
纪泽野的目光,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穿透了攒动的人头,牢牢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他结束了与老者的交谈,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径直朝她走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每一步都像踩在乔煦雅紧绷的神经上。周围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乔煦雅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迎上他走近的步伐。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比她高出许多,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对她的心动与爱慕,此刻却深不见底,像两片沉静的寒潭。
周遭所有的喧嚣、光影、面孔都瞬间模糊、失焦,沦为虚无的背景板。整个世界的中心,只剩下那双隔了漫长光阴、再次猝然交汇的眼眸。
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早已僵硬的背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迎向那道目光。然而,微微苍白的脸色和无法抑制轻轻颤抖的睫毛,终究泄露了她内心山呼海啸般的震荡。
他看见了她,清晰地认出了她。
乔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却又奇异地保留着一丝她熟悉的、属于“纪泽野”的尾音,“好久不见。”
“纪先生。”乔煦雅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别来无恙。”
纪泽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具下找出一丝破绽。他微微倾身,手臂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窗台上,将她半圈在自己与冰冷的玻璃之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冒犯。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香槟的微醺和他独有的温度,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她能听见:
“听说你最近……很缺钱?”
五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却在这样一个云泥之别、需要她仰望的境地。
山海虽已重逢,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比五年时光更加深邃、更加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或者,连记住,都已经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