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纪泽野就看到了她。
并非刻意寻找，而是她身上那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带着些许清冷与戒备的气质，像磁石般吸引了他的余光。她站在露台边缘，深海蓝的丝绒长裙勾勒出比五年前更显单薄却也更加坚韧的轮廓，微垂着眼睫，像是在审视杯中晃动的香槟，又像是在这喧嚣中为自己圈出一小块安静的领地。
他面上依旧从容地与各方人士周旋，应对自如，思维清晰。没有人能看出，他眼角的余光，始终若有似无地锁定着那个方向。
他看着她偶尔抬眼，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他看着她与几位面熟的投资人简短交谈，姿态得体，笑容标准，但指尖细微的蜷缩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他看着她最终似乎放弃了寻找，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重量，落在他的心头。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荒唐的过往封存。可当她再次出现，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依旧带着清晰的棱角，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外壳。只是如今的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无波无澜的面具之下。
他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强装的镇定，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随即，他便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他不需要通过凝视来确认她的存在，也不需要从她的反应中获得任何满足感。他只需要知道，她在这里，并且，如同五年前一样，在他面前，她依旧是一只容易受惊、试图逃离的困兽。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注意到她放下了酒杯，动作轻微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视线飘向宴会厅的出口方向。那个细微的、准备撤离的姿态，精准地触动了他某根神经。
想逃？
就像五年前，在真相与误会面前，她选择用最激烈的方式将他驱逐，然后将自己封闭起来。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她机会。
就在乔煦雅下定决心，趁着无人注意，转身准备悄然离去的瞬间，一道低沉而熟悉，却又带着全然陌生冷意的声音，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姐姐。”
这个称呼，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钉住了她的脚步。
乔煦雅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她甚至没有勇气回头。
纪泽野却已几步上前，越过了她，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也隔绝了宴会厅内透出的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里。
“酒会尚未结束，姐姐这就要离开？”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穿她所有试图隐藏的慌乱，“还是说，‘烟雨阁’的主理人，对翎盛资本的投资，已经失去了兴趣？”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为翎盛资本而来！他甚至知道“烟雨阁”！
巨大的震惊让乔煦雅猛地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曾经清澈见底、会为她泛起涟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我……”乔煦雅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在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事先准备好的、可能在重逢时用到的说辞，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纪泽野没有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他向前逼近一步，乔煦雅下意识地后退，脊背猛地抵上了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撑在了她身侧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将她完全困住的狭小空间。他身上清冽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一丝雪茄的余韵，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五年不见，”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慢条斯理的意味，目光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滑过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瓣，最终再次锁住她的眼睛，“姐姐见到故人，就打算这样不告而别？”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乔煦雅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她被困在他的身影与冰冷的墙壁之间，无处可逃，如同落入陷阱的猎物。
“纪…纪泽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微弱得如同蚊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姐姐。”他重复着这个称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看来这五年，姐姐过得……还不错？”
乔煦雅的脸瞬间烧灼起来，羞愧与难堪交织，让她几乎无地自容。
“当年的事……”她鼓起勇气，想要解释，想要道歉。
“当年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姐姐。”纪泽野却干脆地打断了她，语气淡漠，仿佛在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过去太久，我已经忘了。”
忘了？
乔煦雅的心猛地一沉。比起恨，这种彻底的“遗忘”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否定，否定了他们之间曾有过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撑在墙壁上的手收了回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动作优雅而从容。
“关于‘烟雨阁’的投资，”他重新看向她，眼神已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商人模样，“下周一会有人联系你的助理，安排正式的尽调会议。希望这次，姐姐能拿出足够的…诚意。”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微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走向那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中心。
留下乔煦雅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浑身脱力，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困住了她，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质问，甚至不是为了报复。
只是为了告诉她——游戏规则，现在由他来定。
而她，连逃离的资格，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