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味、烈酒味，还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停滞了许久的空气。没有灯光，只有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吝啬地挤进门缝，勾勒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

林晚站在门口，全身绷紧，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冰凉。

她看到了苏清河。

他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巨大的床沿。穿着昨晚那件黑色衬衫，领口扯得大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胸膛。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丢弃的、破损的雕像。

在他脚边，地毯上扔着一个空酒瓶，瓶口附近有一小片深色的、已经半干的酒渍。旁边散落着几片像是瓷器碎片的亮晶晶的东西。

血腥味……似乎是从他那边传来的。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搭在地毯上，手指微微蜷曲，手背和指关节处……有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凝固。不是酒，是血。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房间里死寂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苏清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的闯入，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睡着了，或者……失去了意识。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这是机会。混乱的、毫无防备的苏清河。那把刀就在她后腰，冰凉地贴着皮肤。现在，只要她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把刀塞进去，再引导它……

不。系统要的是“亲手杀死”。必须是苏清河清醒的、主动的行为。现在这样，不行。

而且……他伤得不轻？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犹豫着，往前迈了一小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苏清河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凌乱发丝下，那双眼睛露了出来。在昏暗中，那眼睛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空洞得吓人，却又像是燃烧尽了所有燃料后剩下的、冰冷的灰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麻木，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纸。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口的阴影上，落在了林晚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聚焦。只是那样空茫茫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或者一片虚无的空气。

林晚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苏清河看了她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难看、扭曲的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肌肉的无意识抽动。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没敢应声。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看到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林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脏。”苏清河说，抬起那只手，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然后随意地在旁边的床单上蹭了蹭。雪白的床单立刻留下一道暗红的污迹。他像是没看见，又把手垂了下去。

“她走了。”他又说，目光飘向房间另一侧的黑暗，那里似乎是阳台的方向，“吵。烦。”

林晚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女人。她想问，但不敢。

苏清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动作很吃力，身体晃了一下。

林晚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苏清河没看她，自己扶着床，慢慢站了起来。他站得不稳，微微佝偻着，左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胃部。脸色在昏暗中更显青白。

他转身，背对着林晚，踉跄着走向房间另一头的浴室。脚步虚浮，几乎没有声音。

浴室门没关，里面一片漆黑。他走进去，很快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冲击着陶瓷面盆。

林晚站在卧室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血腥味、酒味、还有苏清河身上那种近乎绝望的颓败气息，充斥在空气里，让人窒息。

几分钟后，水声停了。苏清河从浴室走出来，脸上和手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和下巴滴落。他随手扯了条毛巾擦脸，动作机械。

擦完脸，他把毛巾扔在地上，转身，目光再次落到林晚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清晰了一点，但也更冷了。

“钥匙，”他说，声音依旧嘶哑，“哪来的？”

林晚心脏一紧。“……捡的。”

“撒谎。”苏清河慢慢走过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他身上带着冷水的气息和未散尽的酒气，还有一种更深的、危险的东西。“张妈的。”

不是疑问句。

林晚抿紧嘴唇，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清河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冰冷，锐利，带着审视。“你想出去？”他问。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是。”

“为什么？”他又问，“这里不好吗？有吃，有住，有人照顾你。”

这问题荒谬得让林晚几乎想笑。但她忍住了。“我不需要这种照顾。”

“你需要什么？”苏清河往前逼近半步，阴影笼罩下来，“自由？还是……死？”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过来。

林晚的后腰，那把刀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她几乎能感觉到刀刃的冰凉透过衣料，渗入皮肤。

“我想活着，”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稳，“用自己的方式。”

苏清河又扯了扯嘴角，这次弧度更明显些，却更显诡异。“自己的方式……”他重复着，眼神飘忽了一下，“很难的。”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房间中央，在那片狼藉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那段对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门没锁，”他闭着眼睛，声音低得像是呓语，“想走，现在可以走。”

林晚愣住。走？现在？外面什么情况？那个女人留下的烂摊子处理干净了吗？保镖呢？管家呢？

“厨房的刀，”苏清河闭着眼继续说，“好用吗？”

林晚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他知道！他看见她进了厨房？还是……他一直在等？

“还行。”她强迫自己镇定，手却悄悄背到身后，握住了睡衣下摆，盖住刀柄的轮廓。

苏清河没睁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就好。”

又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晚站在门边的光影交界处，看着地毯上那个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他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那把刀在她手里，任务的目标就在眼前，毫无防备。

可“亲手”两个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不能替他动手。必须是他自己。

怎么才能让他动手？刺激他？激怒他？利用他现在混乱脆弱的状态？

苏清河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这次字音清晰了些，“你怕我吗？”

林晚怔了怔。“……怕。”

“怕什么？”他问，依旧闭着眼。

“怕你。”她如实说。

苏清河沉默了一下。“怕我杀了你？”

林晚没说话。

“也许吧。”他喃喃道，像在对自己说，“也许……快了。”

这句话让林晚头皮发麻。快了？什么意思？是他快动手了，还是他快……不行了？

她想起他刚才按着胃部的动作，苍白的脸色，虚浮的脚步。还有那浓重的酒气。他喝了多少？仅仅是因为和那个女人争吵？

“你……”她犹豫着开口，“你不舒服？”

苏清河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又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他才极低地“嗯”了一声。

“药在抽屉，”他闭着眼，朝床头柜方向偏了下头，“第二个抽屉。白色瓶子。”

林晚看向那个方向。昏暗光线里，床头柜轮廓模糊。

他在让她拿药？试探？还是真的需要？

她慢慢走过去，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很空，只有几样零碎东西。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没有标签，和之前张妈送的那些很像，但似乎更小一些。旁边还有一个半空的矿泉水瓶。

她拿起药瓶，拧开，倒出两片在掌心。依旧是白色的小圆片。

走回苏清河身边，把药片和水瓶递过去。

苏清河睁开眼，看了看她手心的药片，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深不见底。然后，他伸手，拿过药片，没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空手垂回身侧，重新闭上眼睛。

“走吧。”他说，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的倦意，“趁我还没改主意。”

林晚握着空水瓶，站着没动。走？现在走了，任务怎么办？下一次机会在哪里？

可是不走，留在这里，面对这个状态诡异的苏清河，她又该如何进行？

“或者，”苏清河闭着眼，嘴角又扯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可以试试那把刀。现在，我可能……没力气反抗。”

他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林晚耳朵里。他在引诱她！用他自己做饵！

林晚的指尖冰凉。刀就在身后。苏清河闭着眼，毫无防备。只要她抽出刀，刺下去……不，不行。不是“亲手”。

她必须让他自己拿起刀。

怎么才能让他自己拿起刀？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看着苏清河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染着干涸血迹的手指。

也许……刺激他失控，让他认为她对他有致命威胁，从而“自卫”？

或者，更直接一点……

她慢慢蹲下身，靠近苏清河。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血腥味和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般的药味。

她伸出手，不是拿刀，而是轻轻碰了碰他染血的手背。

苏清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

林晚的指尖沾染了一点暗红。她看着那点血迹，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是耳语：

“苏清河，如果我现在想杀你，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