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彻底暗了下去,大厅里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朱元璋坐在原位,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像一尊沉下来的铁像。其他人也没动,没人说话,仿佛刚才那番话还在空气里回荡,谁都不敢轻易打破。
程超坐在角落,手指轻轻蹭了下膝盖。他没鼓掌,不是不想,是觉得这时候拍手太轻浮。那种从泥里爬出来、一把刀杀出条活路的狠劲儿,不是靠掌声能接住的。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下,抬手拍了两下巴掌,声音清脆地响在空厅里。
“哎哟,真是大开眼界。”他笑着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刚看完一场爽剧,“咱们这几位皇帝老哥,个个都是实战派加理论家,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关键是——还都挺有梗。”
这话一出,气氛像是被戳了个小口子,松动了一丝。
嬴政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往下压了压,像是憋着没笑出来。
刘彻轻轻咳了一声,端起手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杯茶,抿了一口,低声道:“你这手段……确实新奇。”
李世民终于咧了下嘴,笑道:“比听讲经有意思多了。”
赵匡胤也跟着点头:“若真能如此推演战局,少死些人也好。”
朱元璋依旧没动,但眼角抽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念头,终究没反驳。
程超一看有门,赶紧趁热打铁:“既然大家都觉得还行,不如咱别光坐着,聊聊呗?刚才一个个轮番上阵,又是打仗又是外交的,你们自己觉得,哪一段最带感?”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正好把刚才那股沉甸甸的情绪给掀了个角,让大伙儿能喘口气,重新活过来。
嬴政放下一直搁在扶手上的手,缓缓开口:“此番推演,如临其境。”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尤以战场布阵最为逼真,仿佛重回函谷关外。”
众人微微侧目。嬴政向来话少,能说出这种话,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刘彻放下茶杯,接口道:“最妙在于可跳出本朝局限,观他人之策。”
他目光扫过李世民和赵匡胤,淡淡一笑:“朕平日独断乾纲,今日得见诸君并论天下,方知治国不止一道。”
李世民一听,立刻接上:“确是新颖。既能重温旧策,又能试演未行之路,实乃千古未有之机缘。”
他说着,还冲程超拱了拱手,半开玩笑:“小程子,你这法子,该封个‘跨时空军师’。”
程超摆手:“别别别,我就是个工具人,点点屏幕的命。”
赵匡胤这时也开了口,语气沉了些:“若当年能如此推演战局,或可少损将士性命。”
他望着前方,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有时候一念之差,就是十万头颅落地。如今能这般反复试错,实在难得。”
这话一出,连朱元璋都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程超听着,心里那股劲儿慢慢往上涌。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客套。他们是真的进去了,不只是看热闹,而是真正在想、在比、在学。
他没插话,只是嘴角越扬越高,眼神亮得像点了灯。
李世民察觉到他的表情,笑着问:“你笑啥?”
程超摇头:“没啥,就是觉得——成了。”
“成什么?”
“成事儿啊。”他摊手,“你们几位爷能坐一块儿,不打架不争功,还能互相点头说‘有道理’,这本身就够离谱的了。我要是写个剧本,谁信?秦始皇点头认可宋太祖的防守策略?汉武帝夸唐太宗用人灵活?这不比穿越还玄乎?”
李世民哈哈一笑:“你别说,我还真觉得他用兵比你那卫青霍去病更稳当些。”
刘彻眉毛一挑:“哦?那你倒是说说,我那俩外甥哪儿不行?”
“不是不行,是太猛。”李世民摆手,“你那是打匈奴,一路狂飙突进,打得漂亮,可后劲呢?补给呢?百姓累不累?我大唐后来打西域,讲究的是步步为营,打下一个,稳一个,这才是长久之计。”
刘彻哼了一声:“你那是占了我打下的地盘,才好慢慢经营。”
“没错啊,所以我敬你。”李世民坦然道,“没有你打出的天底,哪有我守的江山?”
刘彻一愣,随即嘴角微扬,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神情明显松快了几分。
嬴政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道:“你们说得热闹,可别忘了,根基才是根本。”
他目光扫过众人:“疆土再广,法令不行,百姓不服,早晚崩塌。我设郡县、统文字、车同轨,为的就是一个‘控’字。没有这个,再多良将谋臣,也是散沙一捧。”
赵匡胤点头:“这话不假。我大宋重文,也是因五代乱得太久,武将割据成性,不得不抑兵权,立制度。”
朱元璋这时终于开口:“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盯着嬴政:“你统得了一时,可压不住人心长久。秦二世而亡,不是法不好,是百姓熬不住。”
嬴政眉头一皱,正要反驳,朱元璋却摆手:“我不是说你错。你是开创者,必须狠。可我见过太多百姓,饿得啃树皮,冻得睡桥洞,他们不在乎你统不统一,只想活命。”
他顿了顿,“所以我登基第一年,就下令丈量田亩,查贪官,减赋税。你要我说,治国不在多大会打仗,而在能让百姓安心种地。”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程超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发现,这几个人虽然风格不同,但说到最后,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国家活下去,活得久。
嬴政靠强控,刘彻靠扩张,李世民靠平衡,赵匡胤靠制度,朱元璋靠民心。
方法不一样,目标却一致。
他忽然觉得,自己搞这个“跨朝代模拟”,搞对了。
这不是炫技,也不是玩乐,是真能让这些隔着几百年的脑袋,坐在一起,看看别人怎么想事儿。
李世民这时叹了口气:“说到底,咱们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当皇帝,都是边干边学。”
“你算好的。”赵匡胤苦笑,“你底下还有魏征天天骂你,我那儿,谁敢说个不字?”
刘彻嗤笑:“你那是自己吓住他们的。杯酒释兵权,听着客气,其实谁不知道,不交兵权,就得掉脑袋。”
赵匡胤也不恼,只道:“总比流血强。一刀下去,江山稳了,人心也寒了。我宁可用钱换太平。”
朱元璋冷笑:“钱能买一时平安,买不来万年长治。我杀贪官,抄家产,有人骂我狠,可你看我洪武年间,哪个官员敢明目张胆收贿?”
嬴政点头:“杀一儆百,确有效用。但需律法严明,不能凭君主喜怒。”
“那当然。”朱元璋正色道,“我立《大明律》,每一条都贴在城门口,让百姓都知道犯了什么事会砍头。我不怕他们知道规矩,就怕他们不懂规矩。”
程超听着,忍不住插嘴:“你们发现没?你们几个,表面看着不一样,其实都有个共同点。”
众人看向他。
“你们都特别较真。”他笑着说,“嬴政非要统一度量衡,刘彻非要打通西域,李世民非要纳谏,赵匡胤非要杯酒释兵权,朱元璋非要反腐到极致——你们都不是那种‘差不多就行’的皇帝。”
他顿了顿:“你们都想要一个‘绝对正确’的结果。”
厅里沉默片刻。
刘彻忽然笑了:“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要打通西域,哪怕耗尽国库,我也要打。因为我知道,只要路通了,后世就能接着走。”
李世民点头:“我就是要听骂声。哪怕难听,我也要留着魏征。因为我知道,没人骂的皇帝,最容易翻船。”
赵匡胤轻声道:“我就是要和平交接兵权。哪怕被人说软弱,我也要用钱换安稳。因为我知道,内乱一起,遭殃的是百姓。”
朱元璋冷冷道:“我就是要杀贪官。哪怕有人说我残暴,我也要杀。因为我知道,一根烂藤,能毁整片瓜田。”
嬴政最后开口,声音低沉:“我就是要中央集权。哪怕六国骂我暴君,我也要推郡县。因为我知道,分裂的代价,是千百万人头落地。”
程超听着,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上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眼前这六个人——六个时代的最强者,六个踩着尸山血海登顶的男人,此刻围坐一圈,不是争功,不是斗嘴,而是在认真讨论——怎么才能让这个国家,走得更远一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工具人”,干了件挺牛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扬着,眼神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