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落座,大厅里还飘着方才那番话的余味。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沉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程超坐在角落,手里的手机早就黑了屏,他也没去点亮,只觉得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些排兵布阵的细节,像是一盘棋被人一步步拆开,连边角的伏笔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候,前方光影微动,一道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始皇以力破局,朕则常以言取利。”
说话的是刘彻。他依旧端坐原位,双手搭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话一出,程超立刻就绷直了背脊,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了过去。
他知道,正主来了。
刘彻没看他,目光落在投影区中央,仿佛那里还浮着一场未散的谈判桌。“打仗靠兵,谈事靠嘴。可这张嘴,不是用来喊的,是用来算的。”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有些人以为谈判就是争高低,谁嗓门大谁赢。错了。真正的谈判,是让对方觉得他占了便宜,其实你拿走了更想要的东西。”
程超听得心头一跳。
这话说得轻巧,可分量不轻。他以前看古装剧,总觉得皇帝谈个事就跟吵架差不多,拍桌子瞪眼,最后甩一句“此事休要再提”。哪想到还能这么玩?
刘彻继续道:“想谈成一件事,第一件事不是开口,而是闭嘴。先听清楚对方到底要什么。”
他举了个例子,没提人名也没说年份,只是淡淡道:“早年有个邻国来求和,开口就要钱、要粮、要公主。满朝大臣都说这是狮子大开口,该打发走。可朕没急着回绝,反而问他们——你们最怕的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嘴角轻轻一扬,像是想起了那天殿上的光景。“结果你说怎么着?他们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打了之后没人认他们这个政权。他们要的不是金银,是要一个‘名分’,要天下人承认他们是正统。那好办啊,朕给了他们一堆虚礼,封号给得足足的,文书写得堂堂正正,反倒把岁贡压下去三成。”
程超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这操作太骚了,表面看着恭恭敬敬,其实是把人家胃口绕晕了,用一纸空文换了真金白银。
“所以啊,知彼二字,不只是知道他有多少兵、多少粮。”刘彻声音低了些,“是要知道他心里怕什么、图什么、死活不能丢的是什么。抓住这一点,谈判才有了根。”
程超默默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上敲了两下。他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实习时跟客户谈合同,对方一直咬死价格不让步,后来他偶然听说人家正准备上市,怕财报难看,立马改了方案,把付款周期拉长,对方当场就签了字。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运气好,现在听刘彻这么一说,才明白——哪有什么运气,全是信息差在打架。
刘彻似乎察觉到他的反应,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第二,节奏。”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厅里的气场都变了点。刚才还是讲道理,现在像是开始教功夫了。
“谈判如走夜路,太快容易踩空,太慢会被追上。”刘彻缓缓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轻轻往下压了压,“急不得,也拖不得。关键是怎么控这个‘度’。”
他又讲了个事。说是有一回派使者去谈边境通商,对方一开始态度强硬,说什么“非此条件不可”。汉使也不吵,回来就说:对方急,咱们缓。于是朝廷故意拖了半个月才回信,内容还特别客气,请人家喝茶议事,顺便送了几车药材过去,说是治他们那边流行的咳嗽病。
“这一缓一暖,对方反倒慌了。”刘彻说得轻描淡写,“他们本来是想逼我们低头,结果我们不急不恼,还送东西上门,搞得他们像是小人。最后主动降了价,还加开了两个关市。”
程超听得直咂嘴。这哪是谈判,这是心理战。你不攻,我自破。
“所以说,别怕冷场。”刘彻看着他,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比说十句都有用。你越是沉得住,对方越怀疑自己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程超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有一次小组汇报,他负责答辩,对面教授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砸,他差点招架不住。后来他干脆停了三秒,喝了口水,再答的时候反而条理清晰,最后拿了最高分。
原来高手过招,拼的真是耐心。
刘彻没停下:“第三,策略。”
他说到这儿,终于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但一股气势跟着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投影区前,背影挺拔,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很多人以为,谈判就是要赢。其实不对。”他声音压低了些,“真正的目的,是让你接下来的日子更好过。为了赢一时口舌之快,把关系彻底搞砸,那是蠢人干的事。”
程超屏住了呼吸。
“朕当年对匈奴,也不是一味强硬。”刘彻继续道,“和亲也送过女人,岁币也没少给。有人骂朕软弱,可他们不知道——这些退让,换来的是十年喘息。这十年里,马场建起来了,骑兵练出来了,地图画全了,情报网铺到了草原深处。”
他忽然回头,目光扫了过来:“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去打,一仗定乾坤。你看,退是为了进,让是为了夺。这才是谈判的真本事。”
程超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扇门被猛地推开。
他以前总以为强硬才是霸气,忍让就是怂。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狠人,是能把“软”变成武器的人。
刘彻说完最后一句,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座位。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刚下完一盘棋,收子归匣。
他坐下后,双手放回膝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日常闲聊。
程超却坐在原地没动。
他手里还捏着那台黑屏的手机,指尖有点发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知彼”“节奏”“策略”。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不只是帝王术,简直是生存术。在学校、在职场、在社会上混,哪个不是在谈?谈机会、谈待遇、谈感情……哪里不需要看准时机、拿捏分寸?
他原本以为这些古代皇帝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现在才发现,人家玩的套路,放到今天照样能打。
他忍不住低声念了一句:“原来谈判不是吵架……是布局。”
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光线流动的声音。
刘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讲述。程超也没再开口,只是盯着前方,眼神亮得吓人。
他知道,自己又学到了点真东西。
而这一切,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