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那几天,乔煦雅是在一种焦灼的等待中度过的。“烟雨阁”工作室里,一切看似照常运转——绣娘们飞针走线,助理处理着日常订单,但她知道,悬在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尚未落下。翎盛资本的尽调团队如同幽灵,尚未正式现身,却已让她感到了无处不在的压力。她反复检查每一份可能被审查的文件,推敲每一个商业决策的细节,生怕留下任何可以被质疑的把柄。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乌云低垂,酝酿着一场秋雨。乔煦雅最后一个离开工作室,锁上门,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她需要去城东的辅料市场取一批急用的特种丝线,那是完成一个重要订单的关键。
她没有开车,选择了地铁,试图在拥挤的人潮中让自己麻木。然而,地铁车厢的玻璃上,却总是不经意地映出她带着倦容的脸,和那双藏不住心事、微微蹙起的眉。
取完丝线,从市场出来时,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并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她没有带伞,只好将装着丝线的纸袋紧紧抱在怀里,站在市场的屋檐下,望着眼前逐渐连成雨幕的街道,有些茫然。打车软件上排着长长的队伍,一时半刻叫不到车。
雨水带着深秋的凉意,被风卷着扑到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单薄的外套很快被湿气浸透,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看着怀里护着的、干燥完好的丝线纸袋,苦笑了一下。五年前,她何曾会为了一卷丝线,这样狼狈地困在雨里?
就在她准备冒雨冲到前面路口去碰碰运气时,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的街边,停了下来。车窗缓缓降下。
乔煦雅的心跳,在看清车内人影的瞬间,骤然停滞。
纪泽野。
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神色莫辨。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道,仿佛只是偶然停在这里。
雨水敲打着车顶和路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却掩盖不住乔煦雅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她抱着纸袋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是巧合吗?还是……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上前打招呼?他似乎并无此意。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又显得太过刻意和怯懦。
就在她内心挣扎之际,纪泽野终于侧过头,目光透过雨幕,落在了她身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被困雨中的路人。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低沉,简短,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一个基于基本礼貌的、不容拒绝的指令。
乔煦雅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略显狼狈的样子,一种混杂着难堪、警惕和一丝微弱希冀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不用麻烦了,纪总。我……”她试图拒绝,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纪泽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的拒绝感到一丝不耐。“雨很大。”他陈述着事实,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里不好打车。”
他的话没错。雨水已经在地上汇成了小溪,天色也迅速暗沉下来。她怀里的丝线不能受潮,而她自己也确实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犹豫只在刹那。现实的窘迫压倒了她内心复杂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内温暖干燥,与她刚才所处的湿冷世界截然不同。一股清冽的、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刚刚被雨水冷却的皮肤微微发烫。她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座位里,避免身上的雨水弄湿昂贵的真皮内饰,怀里的纸袋依旧紧紧抱着,像是一个护身符。
纪泽野没有立刻开车。他瞥了一眼她怀里护得严实的纸袋,目光在她微湿的发梢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看向前方。
“地址。”他言简意赅地问,启动了引擎。
乔煦雅报出工作室的地址。车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不断流淌下的雨水,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似乎完全没有要交谈的意思。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坐立难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恰好停下让她上车。是偶遇?还是……他看到了她站在雨里的样子?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她却一个也问不出口。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关系,以及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幕中,窗外的世界模糊而扭曲,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移动的、与世隔绝的玻璃盒子里,而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是唯一的主宰。
她不知道,在她偷偷打量他的时候,纪泽野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她低垂着眼睫,小心翼翼抱着那个破旧纸袋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无处可去的鸟。
这一幕,与五年前那个雨夜,她在酒吧外醉倒的场景,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烂醉如泥,不再需要他搀扶。她清醒着,戒备着,用沉默筑起了更高的墙。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无力的服务生。
可为什么,看着她此刻强装镇定下的脆弱,他心中那片自以为早已冰封的湖面,会泛起如此清晰、却又如此不合时宜的涟漪?
他猛地踩下油门,性能优越的轿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加速,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在了身后密集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