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程超的鞋尖上,细尘浮着,像被风轻轻推着往前走。他手指还在手机边上敲,节奏没停,像是怕一停下,这屋里的气就散了。
嬴政忽然开口:“法度需人心,此言非虚。”
声音不高,但把屋里那层安静撕开了一道口子。其他人原本都低着头,像是各自在脑子里翻旧账,听见这话,一个个抬起了眼。
刘彻笑了下:“我过去总以为,能掐准时机、用对人,就是本事。现在看,还是窄了。你打匈奴,他治水患,各有一套,可根子都在‘人’字上。”
李世民点点头:“贞观年间,我常说‘水能载舟’,可说归说,做起来还是偏了。有些事,明明百姓苦,我却觉得‘不得不为’。今日听你们讲那些后世法子,才明白,不是没有两全的路,是我当时没想透。”
赵匡胤睁开眼,胡须动了动:“我收兵权,是怕乱。可收得太急,地方上反倒僵了。现在想想,不是权不能收,是得留条活路。就像种树,剪枝是为了长得更好,不是为了把它剪死。”
朱元璋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缓缓道:“我当年立《大诰》,杀贪官,百姓说我狠。可我不杀,他们就要饿死。现在回头看,手段是重了,可那时候,轻不得。要是早知道后世有这么多管法子,或许……能少砍几颗脑袋。”
屋里又静了,但这回的静不一样了。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倒像是话都说开了,心也松了。
程超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刚才说的这些,要是能回到当初,真会改吗?”
嬴政没犹豫:“会。”
“我也改。”刘彻接得干脆,“要是早知道和亲也能玩出花来,何必非得打?打得赢一时,耗不起一世。”
李世民笑了笑:“我肯定调粮仓的规矩。关中一闹灾,人就往洛阳跑,路上死一堆。要是早知道后世有预警、有储备轮换,哪至于年年这么被动?”
赵匡胤叹了口气:“我要是能早点明白,制度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得跟着人走,或许就不会逼得那么紧。文官武将互相防,防到最后,自己先弱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我会让监察更细一点,别一查贪污,就把整个衙门抄了。错杀的人……太多了。”
程超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本来以为,这群人坐这儿,顶多是过过嘴瘾,图个新鲜。可现在看,他们是真在想,真在算,真把自己当年的事,拿现在的理儿去量。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们这哪是听视频?这是集体进修来了。”
刘彻斜他一眼:“你别笑。我们是皇帝,可也是人。当时候信息就那么点,做决定只能靠眼前。现在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后招,谁不后悔?”
李世民点头:“是啊。你以为我们喜欢杀人立威?那是没办法。底下人欺上瞒下,你不狠,政令就出不了宫门。可要是早知道有审计、有巡视、有百姓举报平台,谁愿意天天靠砍头压人?”
赵匡胤摇头:“最麻烦的是,你以为自己是对的。我当年搞‘强干弱枝’,觉得宋朝再也不会出藩镇割据。结果呢?外敌一来,地方没兵没权,连守城都难。现在看,平衡两个字,真是要用命去试才能懂。”
嬴政低声道:“我焚书坑儒,是为统一思想。可现在看,禁言容易,得心难。你堵住天下人的嘴,他们心里照样骂。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说,然后你改。”
程超听得愣了。这话从嬴政嘴里说出来,比谁都震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工具人”,干了件挺牛的事。
不是因为他放了几个视频,而是因为——他让五个曾经自认天命所归的男人,第一次低头承认:**我也有错,我也能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嬴政眼神依旧锐利,但少了那份孤绝;刘彻脸上没了惯常的傲气,倒像个求知的老学究;李世民神情平和,像是终于放下了“明君”的包袱;赵匡胤不再纠结于“收”与“放”的两难,反而有了几分豁然;朱元璋虽然还是一脸冷硬,但语气里,多了点“要是能重来”的惋惜。
程超忽然问:“那你们说,到底啥才算治得好?”
嬴政答得快:“法令行得通,百姓不敢乱,也不愿乱。”
刘彻摇头:“不对。是能让弱国不被吞,小民不被欺。”
李世民笑了:“是孩子能上学,老人有饭吃,街头没人饿死,夜里不怕响门声。”
赵匡胤叹气:“是官员不抱团,百姓不逃税,打仗有人上,修河有人扛。”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老百姓睡觉前,不用盘算明天会不会被抓去充军,会不会因为一碗粥掉脑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得平,可沉。
程超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历史,总觉得这些人争来斗去,无非是权啊利啊,谁狠谁赢。可今天听下来,他们争的,其实是一句话——**怎么让底下的人,活得像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但他知道,这玩意儿已经不是什么“金手指”了。它成了个桥,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这五个曾改变中国走向的男人。他们不图他的东西,也不怕他知道他们的软肋。他们只是想——多看一眼,多学一点,哪怕只是知道“原来还能这么干”。
他抬起头,笑着说:“你们要是真把这些想法带回去了,史书估计得重写。”
嬴政淡淡道:“史书怎么写,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如果早十年知道这些,能不能少死些人。”
刘彻点头:“我要是能早点明白外交不只是打和谈,而是情报、经济、舆论一起上,汉朝或许能更稳十年。”
李世民轻声道:“我要是能早点建起一套完整的赈灾体系,贞观之治,也许真能叫‘盛世’。”
赵匡胤苦笑:“我要是能早点放手让地方练兵,靖康之耻,未必会发生。”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把手掌摊开,像是在数什么。
程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摸手机。
他心想:这哪是他在教他们?这是他们在教他什么叫责任。
五个皇帝,坐在这儿,不吹功绩,不摆架子,只谈“我错了”“我想改”“要是能重来”。这种场面,别说见,他做梦都不敢梦。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有点哑:“那……下次还来?”
嬴政直接点头:“来。”
刘彻笑了:“你不开,我找你。”
李世民温和道:“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谁舍得断?”
赵匡胤抚须:“我已经开始想下一个话题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准备放什么?”
程超眨眨眼:“还没定。可能是城市怎么管垃圾,也可能是社区怎么调解吵架夫妻。”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
刘彻摇头:“你们明朝人打架,是不是也得先写申请?”
朱元璋瞪他:“我剥皮实草的时候,你也敢笑?”
“那你现在不也说要改?”刘彻毫不客气,“你还不是听了新东西,就开始后悔?”
嬴政哼了一声:“吵够了没有?下次让他放边防管理。我倒想看看,现代人怎么守万里长城。”
李世民笑道:“你那是老思维了。现在守边,靠的是卫星和雷达。”
“卫星?”赵匡胤皱眉,“是个什么兵器?”
程超摆手:“回头放视频,你们就知道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回的安静,像是吃饱喝足后的满足,像是走完长路后的歇脚,像是——一段旅程结束了,可下一段,已经在路上。
程超坐在角落,腿上放着手机,手指轻轻搭在边框上。他没点亮屏幕,也没说话。
可他知道,这场连接,没断。
五个帝王,依旧围坐。嬴政端坐如初,眼神沉静;刘彻靠在椅背,手指轻叩膝盖;李世民双手交叠,面带微笑;赵匡胤闭目片刻,又睁,胡须随呼吸微动;朱元璋盘腿而坐,目光望向虚空,像是已经看见了下一次的话题。
程超看着他们,嘴角慢慢扬起。
他心想:这哪是历史大佬开会?这分明是五个退休老领导,凑一块儿上夜校,还认真记笔记。
关键是,他们真信这些能救命。
不是演的,不是客套,是真觉得——**如果早一点知道,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到了他的膝盖上。
灰尘还在浮着,细小,却看得清。
没有人动。
没有人走。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程超的手指,在手机边上,又敲了一下。
节奏轻快,像是在打拍子。
下一首歌,已经在心里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