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挪到了程超膝盖上,灰尘还在浮着,细小得几乎看不见。他手指搭在手机边框,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可这回没人说话。
嬴政闭着眼,像是还在想刚才的事;刘彻靠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下点着膝盖;李世民低着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的笑意;赵匡胤手抚胡须,呼吸平稳;朱元璋盘腿坐着,眼皮都没抬。
程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五个人,刚刚还像五个考完试的老学生,在那嘀咕“我要是早点知道公式就好了”,现在倒又变回了皇帝——不是那种端坐龙椅、喊打喊杀的威风样,而是眼神里都藏着话,等着时机一到就甩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你们都说想改,那要是碰上当时谁都吵不清的事呢?”
这话一出,五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嬴政睁眼最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真敢掀桌子。
程超咧嘴一笑:“上回咱们学的是‘后世智慧’,总结教训,人人悔过。这回来点更有挑战的。”他顿了顿,故意拖长音,“我选了些有争议的历史事,大家来辩辩是非。”
屋里静了一瞬。
随即,刘彻猛地坐直,两条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火:“好啊!早该这么干了!”他扭头看向嬴政,“老秦,你别光瞪眼,说句话。”
嬴政没理他,只把手慢慢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抚了抚胡须,点头道:“正合朕意。”
这话说得平,可分量不轻。像是裁判刚举起旗子,比赛还没开始,火药味已经飘出来了。
李世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双手放在膝上,坐得更端正了些,像是准备好记笔记的优等生。
赵匡胤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琢磨劲儿。他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轻轻蹭着木沿,像是在心里列提纲。
朱元璋依旧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但他呼吸变了,比刚才重了些,胸口起伏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转,还没找到出口。
程超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回,他是放视频,讲道理,带这群大佬集体反思,气氛虽然沉,但方向一致——认错、后悔、想改。那是“我错了”的专场。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是“我没错”的擂台赛。
辩是非,争对错,谁也不服谁。搞不好一句话不对付,当场就得拍桌子。嬴政要说法,刘彻要面子,李世民讲平衡,赵匡胤算利害,朱元璋护底线——五个人五套逻辑,全撞一块儿,神仙来了都难调和。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手指悬在上方,没按下去。
他有点犹豫。
不是怕他们吵,是怕吵完了,连最后一丝“原来我们也能学点新东西”的默契都碎了。毕竟,人可以接受自己错了,但很难接受别人说你错得离谱。
尤其是当着其他四个皇帝的面。
可转念一想,他又笑了。
这些人,能坐在这儿听他一个大学生放视频,能低头说自己当年手段太狠、眼光太窄,能说出“要是早知道”这种话——说明他们不是来摆谱的,是来较真的。
较真,才需要辩论。
他抬头扫了一圈:嬴政眼神如刀,等着看戏;刘彻满脸写着“终于轮到我输出了”;李世民温和中带着警觉,像随时准备调解;赵匡胤沉得住气,但手指已经开始无意识敲扶手;朱元璋虽然不动,可肩膀绷紧了,像是拉满的弓。
程超深吸一口气,心想:行吧,那就开锅。
他手指往下压,快碰到屏幕时又停住,故意吊个胃口:“第一件事,挺有名的,争议也大。有人说是必要之恶,有人说是千古罪行。你们猜是什么?”
刘彻直接挥手:“别卖关子!赶紧亮题!”
李世民笑着摇头:“让他缓缓,也是为咱们留条活路。”
赵匡胤哼了一声:“留活路?我看是他自己怕点下去以后收不了场。”
程超嘿嘿一笑:“你们倒是懂我。可我都说了,这是辩论环节,不是批斗大会。输赢不重要,关键是——敢不敢面对不同的声音。”
嬴政冷冷道:“朕一生未曾惧言。百家争鸣也好,万民唾骂也罢,是非功过,自有铁律裁断。”
刘彻嗤笑:“你那铁律,还不是你说啥就是啥?”
“那你呢?”嬴政反问,“北伐匈奴,耗尽国库,百姓十室九空,也算仁政?”
“至少我没焚书坑儒!”刘彻眉毛一扬。
“你抄人九族的时候,手也没抖。”嬴政淡淡回击。
李世民连忙打圆场:“哎,这才刚开始,怎么火气就上来了?咱们是来讨论事的,不是来翻旧账的。”
赵匡胤摸着胡子:“翻不翻旧账另说,但我好奇,到底是哪件事,能让程超这小子这么慎重?”
朱元璋这时终于抬起头,盯着程超,声音低沉:“是你手里那个东西,能照见我们都不敢提的疤?”
程超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们都明白,接下来要碰的,不是治国方略,不是军事布局,不是用人之道。
是那些写在史书里,千百年来谁也不敢下定论的事。
是那些,连他们自己夜里想起来,都会愣住的事。
嬴政坐得笔直,下巴微抬,像是在宣告天下:“无论何事,朕皆可对质于天地。”
刘彻冷笑:“你对质天地,我可要对质民心。”
李世民叹气:“民心如水,载舟覆舟,争这个最伤神。”
赵匡胤低声说:“所以我宁愿谈制度,不愿谈人心。”
朱元璋却突然开口:“人心最真。你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自己。”
这话一出,谁都没接。
程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唐——五个曾经掌握生杀大权的男人,如今围坐在一间看不见的屋子里,等着他这个普通大学生点开一段视频,去争论一件他们亲手做过、却始终不愿明说的事。
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佩服。
这些人,不怕被质疑,不怕被推翻,甚至不怕被人指着鼻子骂“暴君”“昏主”。他们怕的,是永远没人敢跟他们讲真话。
而现在,机会来了。
他手指再次悬在屏幕上方,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怕争议。但我想确认一件事——你们愿意听对方说完,再反驳吗?”
嬴政皱眉:“朕从不打断臣子奏对。”
刘彻翻白眼:“你那是让他们跪着说,说到没力气为止。”
“至少给了开口的机会。”嬴政冷声。
李世民赶紧插话:“我答应你,听完再说。”
赵匡胤点头:“我也听完全再说。”
朱元璋沉默几秒,终于开口:“只要他说的不歪曲事实,我听。”
程超看着他们,一个个点头应下,心里那点顾虑慢慢散了。
他不再犹豫,手指轻轻一划——
屏幕亮起一道光,映在他脸上。
其余五人目光齐刷刷盯向那方寸之间,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程超看着即将跳出的画面,低声说:“第一个话题,关于一位帝王,一项政策,一场延续两千年的争论。”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咱们先看视频,看完再吵。谁先开口,谁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