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超的手指还悬在手机上方,屏幕黑着,映不出光。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的轻重不同。嬴政站着,双臂环抱胸前,像一堵墙立在那儿,没退半步。其余四人目光都钉在他身上,没人说话,可空气已经绷紧了。
朱元璋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始皇帝,你当日真觉得,烧几卷书就能稳天下?”
这话一出,李世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接道:“儒者传道授业,岂能以刑戮待之?教化胜于刑罚,此乃治国常理。”他说完,手不自觉地按了下膝盖,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
刘彻点头,语气沉稳:“思想可导不可堵,堵则必溃。天下之大,百家争鸣本是常事,何必一刀斩尽?”
赵匡胤没急着附和,只摸了摸下巴,胡须被手指带起一点弧度,眼神却落在嬴政脸上,等他回应。
嬴政缓缓转头,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虚空某处,声音不疾不徐:“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顿了顿,肩背挺得更直了些:“当今天下初并,六国余党未息,百家争鸣,言论纷杂。一人一说,十人十策,百姓无所适从。若不禁绝异端,何以立一统之制?思想不齐,政令难行!”
这话像一杆长枪,直直捅出去。李世民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反驳。刘彻眯了下眼,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赵匡胤终于开口,语气平缓:“确有其理……然则,百家之中,亦有忠良之言,岂能一概焚之?莫非就没有更缓之法?”他说到这儿,手慢慢从下巴移开,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掂量分寸。
“更缓之法?”嬴政冷笑一声,眉峰一挑,“你说的是慢慢劝?还是等他们坐大之后,再来一场六国复辟?朕要的是令出即行,不是朝堂上吵个十年还定不下一个字!”
朱元璋猛地拍膝,手掌落下时发出“啪”的一声响:“话是这么说!可你一把火烧尽典籍,连读书人都杀,这不是聚民心,是寒人心!朕打天下时也杀贪官,但从不杀文人!你这一把火,烧的是书,烫的是天下人的脸!”
他说到这儿,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呼吸也粗了半拍。眼睛死死盯着嬴政,像是等着他给个交代。
嬴政面不改色,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你不明白。那时候,不是谁写几句诗、讲几句道理就能太平的年代。六国贵族还在暗中串联,私藏兵器,勾结外邦。那些儒生,嘴上说着仁义,背地里却给旧主递消息。你说不杀?等他们把旗子重新举起来,再流血千里?”
刘彻听到这儿,眼神动了动,身子微微前倾:“你是说,他们不只是言官?”
“言官?”嬴政嘴角一扯,“他们是要改天换日的人。你以为‘百家争鸣’是热闹,朕看到的,是一盘散沙,随时能被人拿去当刀使。统一文字,统一车轨,统一法令,这些都不难。最难的,是让这天下人,听一个声音。”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声音略提:“可你也太狠了。孔门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难道就没一个可留之人?你这一刀切下去,断的是文化根脉!”
“文化?”嬴政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你说的文化,是能让百姓吃饱饭,还是能让边关少死几个人?朕要的不是文化,是要命——千千万万人的命,别再因为一句话就打起来!”
屋子里一时又静了下来。
赵匡胤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像是在想什么久远的事。片刻后,他抬头:“可手段……终究过于激烈了些。”
“激烈?”嬴政冷笑,“你坐在这儿说激烈,是因为你坐在太平年月里。朕当年接手的是个烂摊子,不是你现在这个四海升平的盛世。你说温和,你试试看,能不能让一群刚放下刀的人,乖乖听你念《论语》?”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你也不能全杀。至少该分个轻重。像我,惩贪官用重典,但对读书人,宁可多养几个废物,也不愿寒了天下士子的心。你这一把火,烧的是书,灭的是希望。”
“希望?”嬴政盯着他,声音沉了下去,“你说希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六国遗老正躲在山里,等着有人给他们抬棺复国?你说的士子,有几个是真的为天下好?有几个,不过是借着‘清议’二字,行夺权之实?”
刘彻听到这儿,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确实……后来我用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没到你这一步。虽然也压制异见,但终究留了条活路。”
“你那是后来!”嬴政声音陡然扬起,“你是在一个已经统一的天下里做选择。朕是在一片废墟上建房子,地基还没打稳,就有人拿着锄头来挖墙角!你说留活路,那朕问你——如果今天有人要推翻你的江山,你还跟他讲道理吗?”
刘彻没答,只是闭了闭眼。
李世民低声道:“可治国终究要靠人心。你用恐惧压住一时,可压不住一世。秦二世而亡,未必全是后人无能,也有你这铁腕埋下的祸根。”
嬴政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反驳。只是眼神沉了沉,像是被戳到了什么地方。
赵匡胤看着他,缓缓道:“始皇帝,你说的困境,我懂。可手段与目的之间,总得有个度。你这一招,是把锅底砸了换饭吃,饭是熟了,可锅没了,下一顿怎么办?”
“下一顿?”嬴政淡淡道,“朕只管这一顿。至于后来的事,自有后来人去想。”
朱元璋摇头:“你这是霸道到底了。可天下不是靠霸道就能长久的。你看我,严刑峻法也用,可我也修水利,兴科举,让读书人有出路。你倒好,路都给你自己堵死了。”
“出路?”嬴政冷笑,“他们要的不是出路,是要另立朝廷。朕不需要他们认同,只需要他们服从。”
“可没有认同的服从,撑不了多久。”李世民低声说,“贞观年间,我让魏征骂我,让百官争辩,就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看得再远,也看不全。你把所有声音都灭了,最后听到的,就只有回音。”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们现在坐在这儿,一个个说得头头是道,可要是真回到那时候,你们敢不敢做朕做的事?”
没人回答。
刘彻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再动。赵匡胤抿了下嘴,眼神有些飘远。朱元璋握了握拳,又松开。李世民望着地面,像是在数砖缝。
嬴政看着他们,声音低了些:“朕知道你们觉得朕狠。可朕不做,这天下就得再乱五百年。统一不容易,守住更难。你们后来享的太平,是朕拿命拼出来的,不是靠谁讲几句仁义道德就有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超依旧坐在角落,腿上放着手机,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他没动,也没出声。他知道这时候不该插话,这些人不是在吵架,是在掰开自己的骨头,看里面是什么颜色。
嬴政仍站着,双臂环抱,像一座不肯倒塌的山。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可额角隐约有青筋跳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李世民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可你这一把火,终究烧得太旺了。伤了不该伤的人,也吓跑了本来可以帮你的人。”
“帮朕?”嬴政看了他一眼,“朕不需要帮。朕要的是——无人敢反。”
朱元璋冷笑:“那你成功了。可惜,也没成功到底。”
嬴政没理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空中,仿佛指着那段早已逝去的岁月:“你们现在说什么都可以,因为你们站在结果上看过程。可朕当时,只能选一条路走。错了,也是朕一个人错。”
刘彻忽然开口:“可帝王之责,不就是选对那条路吗?”
嬴政转头看他,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退。
赵匡胤叹了口气,低声说:“或许……各有各的难处。”
这话一出,气氛稍稍松了些。可紧绷的弦还在,只是暂时没断。
朱元璋盯着嬴政,忽然道:“那你告诉我,要是再来一次,你还这么干吗?”
嬴政没犹豫,声音干脆:“干。”
一个字,像铁锤砸在地上。
李世民闭了闭眼。刘彻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赵匡胤慢慢抚了下胡须,像是要把这句话捋顺了咽下去。
程超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悬着,没落下去。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