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被放回原处,笔帽与笔身相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行政酒廊里,如同落锤定音。
纪泽野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意向书,甚至没有再多看乔煦雅一眼,便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挺拔冷硬,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酒廊转角厚重帷幕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乔煦雅独自坐在原地,维持着签字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钢笔冰凉的触感和用力过度后的微麻。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击着玻璃幕墙,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是在为她刚才那孤注一掷的决定奏响悲壮的背景乐。
她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雪茄与咖啡混合的气息,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桌上,那杯他未曾动过的清水,水面平静无波,映出她苍白而失神的脸。
“签,或者不签。”
他冰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她签了。
用近乎苛刻的条件,押上了“烟雨阁”的未来,也押上了自己仅剩的……尊严?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伴随着迟来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麻木的钝痛。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为她续上了温水,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其他服务。乔煦雅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城市轮廓。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横流,扭曲了外面的世界,也扭曲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不知道自己在酒廊里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在雨幕中彻底暗沉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晕。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工作室助理打来的,询问她是否回去,有个紧急的客户修改意见需要确认。
现实的声音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拿起手包和那份属于自己的企划书副本,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挺直脊梁,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踩着依旧优雅却略显虚浮的步伐,离开了这个刚刚签署了“卖身契”的地方。
走出瑰丽酒店旋转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叫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街道走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稍清醒。
她回想起纪泽野最后那个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没有喜悦,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达成交易后的轻松。他只是完成了他的工作,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评估,出价,成交。
这种极致的冷静,比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更让她感到心寒。
他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值得投资的项目?一个需要被掌控的变量?还是……一个他可以用资本随意拿捏、以报复当年之辱的……玩物?
她不知道。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程晋发来的邮件,附件是正式投资协议的初稿,以及密密麻麻的尽职调查补充问题清单。冰冷的文字和条款,提醒着她,交易已经正式开始,她没有回头路了。
乔煦雅停下脚步,站在雨中的公交站台下,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
她拿出手机,点开邮件,快速浏览着那些苛刻的条款和繁琐的问题。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她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路是她自己选的。
既然签了字,就没有退缩的余地。
为了“烟雨阁”,为了母亲未竟的梦想,也为了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证明——她乔煦雅,绝非可以轻易被击垮的。
雨水顺着站台的顶棚边缘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烟雨阁’工作室。”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车窗外,雨依旧在下。城市在雨幕中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芒。
而属于她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墨迹未干,硝烟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