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地过去。
乔煦雅逐渐习惯了新公寓的布局,习惯了钟点工在固定时间出现又消失,习惯了从顶层俯瞰这座城市时那种抽离的、近乎上帝般的视角,也习惯了……隔壁那扇始终紧闭的、与她家户型似乎完全对称的房门。
她从未见过那扇门打开过,也从未听到过任何声响。她曾下意识地认为,那或许也是纪泽野名下的产业,暂时空置着。直到有一天,她出门时,正好遇到物业管家在擦拭那扇门的门把手。
“这户……有人住吗?”她终究没能忍住,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年轻的管家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有的,乔小姐。不过这位业主不常回来,比较低调。”
业主。不常回来。
乔煦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那点莫名的探究欲也随之散去。大概是某个和她一样,被资本“圈养”在这里的、不相干的人吧。她自嘲地想。
然而,这种“不相干”的认知,在一个深夜被彻底打破。
那晚,“烟雨阁”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工艺难题,一种进口的特殊丝线因为海运延误无法及时到位,可能会严重影响一个重要高定订单的交期。乔煦雅和团队在工作室熬到凌晨,尝试了数种替代方案都不理想,最终她身心俱疲地回到公寓。
电梯在顶层停下,“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揉着酸胀的额角,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电梯。
然后,她的脚步,连同呼吸,一起僵住了。
对面那扇她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门,此刻,正虚掩着。
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从门缝里流泻出来,落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落在了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一种荒谬而强烈的预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里面那个她既恐惧又……隐秘期待的身影。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那扇门被从里面完全拉开。
纪泽野站在门口。
他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出的衣服。深色的羊绒开衫随意地套在衬衫外面,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看样子是出来倒水。暖色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却丝毫软化不了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质。
他看到站在走廊里、脸色煞白的乔煦雅时,显然也愣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走廊的感应灯因为久无动静,悄然熄灭。只有从他门内透出的光,和电梯口幽绿的指示牌,勾勒着两人模糊而对峙的身影。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疲惫的脸,滑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解释,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原来……不是不相干。
原来,他所谓的“指定住所”,就在他的对门。
他用这种方式,将她置于他的眼皮底下。无声,却无处不在。
乔煦雅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浑身发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震惊、愤怒、被愚弄的耻辱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诡异的了然,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
纪泽野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又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迫时,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公寓。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如同最终的审判。
感应灯再次亮起,惨白的光线笼罩着乔煦雅孤零零的身影。
她依然僵立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此刻掀起的惊涛骇浪。
对门。
他竟然,就住在对门。
她缓缓抬起手,用冰冷的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公寓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一道门的距离。
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由过去与现在交织而成的、冰冷的鸿沟。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在她空荡的脑海中,反复盘旋,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