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煦雅是在一阵清淡的米香中醒来的。
高烧已然退去，留下的是浑身被碾过般的酸软和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浮感。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尾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空气中飘散着若有似无的食物香气。
她怔了片刻，昨夜混乱的记忆才如同潮水般缓缓回涌——灼热的体温，模糊的人影，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还有那个靠在坚实胸膛上喝水的瞬间……
纪泽野。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快引起一阵眩晕。环顾四周，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额头上敷着的毛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爽的舒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拆封过的退烧药和一张写着用药时间的便签，字迹是她熟悉的、属于纪泽野的凌厉笔锋。
他真的来过。不是梦。
乔煦雅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客厅里，纪泽野背对着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他依旧穿着昨晚那件深色羊绒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低头看着灶台上咕嘟冒泡的砂锅，手里拿着汤勺，似乎在尝味道。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少了些许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烟火气。
这一幕，太过家常，太过平和，与昨夜他破门而入的强势，以及他们之间那复杂难解的过往，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乔煦雅一时有些恍惚。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纪泽野转过身。
四目再次相对。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深邃，仿佛昨夜那个蹙着眉、动作生疏却专注照顾她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醒了？”他放下汤勺，语气平淡，“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乔煦雅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有些凌乱的睡袍领口，避开他的视线，“谢谢。”
纪泽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关掉了炉火。他盛了一碗清粥，又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放在餐厅的桌上。
“吃点东西。”他言简意赅，像是在下达指令。
乔煦雅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种微妙的尴尬和无所适从在空气中弥漫。她该过去吗？以什么身份？被照顾的邻居？还是他投资项目的负责人？
纪泽野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没有催促，只是走到沙发旁，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医生开的药记得按时吃。”他走到玄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这几天注意休息，‘烟雨阁’那边，不差这一两天。”
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最后那句话，却让乔煦雅的心微微一动。他是在……关心她的身体，还是仅仅担心影响项目进度？
没等她细想，纪泽野已经打开了门。
“有事打电话。”他留下这句话，便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砂锅里残留的余温和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乔煦雅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粥，米粒软烂，香气扑鼻。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食道，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味道很好。
她默默地吃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昨夜的他，和此刻的他，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会在她病弱时打破界限强势介入，一个在晨光中留下食物便冷静抽身。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这两种都是他的一部分？那个隐藏在冰冷商业面具之下，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留着一丝温度的部分？
吃完粥，她将碗筷收拾进厨房。看着那口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砂锅，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清洗。仿佛留下它，就留下了某种证据，证明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一切，并非她的臆想。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刺眼，楼下的城市早已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
一道门的距离。
一夜的照看。
一碗温热的粥。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想象中要持久和深远。
纪泽野用他的方式，再次模糊了他们之间的界限。
而她，在这晨昏交替、病弱清醒的模糊地带，那颗本已冰封沉寂的心，似乎也随着那碗粥的暖意，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只是，这道缝隙，通往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沉沦？
她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隐秘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