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的余温,和纪泽野短暂流露的、近乎温和的侧影,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在乔煦雅心头短暂停留,便迅速消散在现实的寒风中。
病愈后,她几乎是以一种自虐般的状态重新投入工作,试图用高强度的忙碌来压制内心那些不合时宜的、纷乱滋生的念头。翎盛资本的资金虽然暂时解决了“烟雨阁”的生存危机,但也带来了更高的业绩压力和更严苛的监管。她必须证明,这笔投资是值得的。
然而,命运似乎总在她刚刚站稳脚跟时,给予更沉重的打击。
这天下午,乔煦雅正在工作室审核一批新到的苏绣底稿,助理小林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声音都变了调:
“煦雅姐,出事了!”
乔煦雅心头一紧,放下画笔:“怎么了?慢慢说。”
小林将平板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几家主流网络媒体和时尚博主的页面,醒目的标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眼球——
《“非遗”还是“伪遗”?起底“烟雨阁”苏绣工艺造假疑云》
《传统工艺的掘墓人?深扒“烟雨阁”背后的资本游戏》
《高价背后的真相:“烟雨阁”被指使用机制仿品冒充手工苏绣》
一篇篇报道,配着看似专业的“对比图”和“业内人士”的匿名指控,言之凿凿地宣称,“烟雨阁”引以为傲的、作为品牌核心价值的高端苏绣产品,并非宣传中所说的纯手工制作,而是使用了价格低廉的机制仿品,涉嫌虚假宣传,欺骗消费者,玷污传统工艺。
文章中还隐晦地提及,“烟雨阁”近期获得翎盛资本巨额投资,暗示这场“造假”背后是为了迎合资本、快速扩张而进行的急功近利的行为。
“怎么会这样?!”乔煦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手指瞬间冰凉。她快速滑动屏幕,看着下面迅速增长的、充斥着质疑和谩骂的评论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几乎在同一时间,好几个有影响力的账号都发布了类似内容,明显是有人故意抹黑!”小林急得眼圈都红了,“我们的客服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好几个正在谈的大客户也直接暂停了合作,要求我们给出解释……”
乔煦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偶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烟雨阁”的舆论狙击。对方选择的时机极其刁钻,正是在她获得翎盛投资,品牌关注度最高的时刻。指控的内容更是直击命门——工艺真实性,这是“烟雨阁”立足的根本!
是谁?竞争对手?还是……
一个冰冷的名字瞬间划过她的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会是他吗?用这种方式,来测试她的能力?还是……更可怕的,这是他早就布下的局,只等她签下协议,便收网绞杀?
不,不会。理智告诉她,纪泽野若想毁掉“烟雨阁”,有更多更直接、更不留痕迹的方式,不必如此大张旗鼓,还将翎盛资本自身拖入舆论漩涡。
但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如此精准地发动这场袭击?
“立刻联系法务和公关团队!”乔煦雅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准备官方声明,强调我们所有高端产品线均为纯手工制作,愿意接受任何第三方权威机构检测!同时,收集所有不实报道的证据,准备律师函!”
“另外,”她顿了顿,眼神锐利,“想办法查清楚,消息源头到底来自哪里!”
“是!”小林立刻转身去安排。
工作室里顿时陷入一片兵荒马乱。电话铃声、急促的脚步声、员工们焦灼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乔煦雅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明媚,她却感觉置身于寒冬。刚刚因为那场病和那碗粥而生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浇灭。
她想起纪泽野那张冷漠的脸,想起他说的“好自为之”。
这就是他预见的危机吗?还是说,这仅仅只是开始?
“烟雨阁”是她五年来全部的心血,是母亲未竟的梦想,是她从废墟中爬起来的唯一证明。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这些莫须有的污名摧毁。
可是,对手在暗处,她在明处。资本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和肮脏。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纪泽野的号码上悬停片刻,最终却还是移开了。
不能找他。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这真的是他的一场游戏,她的求助,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可悲。
她必须靠自己,先稳住阵脚。
深吸一口气,乔煦雅转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风暴已然来临,她没有退路,只能迎战。
只是,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背后,那个住在对门的男人,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不知道。
只知道,刚刚因为一场病而似乎有所缓和的界限,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拉扯得更加分明,也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