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半个月以来在街道上的经历，也让虎哥渐渐明白，城市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妻子可能已经出问题了。但他依然抱着一丝希望，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或许最后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所以当虎嫂咬伤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到了自己需要面对现实的时候了。于是，他亲手帮自己的妻子解脱，然后决定去街道上发泄完心中所有的怒火之后，爬上电视塔跳楼自杀。

“你……身上……装……烟了么？”告诉我来龙去脉之后，虎哥像是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包袱，虽然没有力气但是表情却轻松了不少，“你嫂子……生病在家，我好久……都没‘吸氧’了……”

“带了，现在我也变成烟枪了……”我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取出一支点燃之后，把烟嘴送进他嘴里。

虎哥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悠悠地吐出烟气，那表情看起来很享受。

当时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因为那个时候我非常清楚，虎哥已经没救了。他的体温开始升高，眼白的颜色也已经逐渐变深。但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他，面对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活死人的老哥哥。

而虎哥像是知道我的心思似地，吸完了烟之后，他平静地对我说道：“兄弟，给哥……来个痛快……”

“你胡说什么呢？”他突然这样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一会到了我那，我给你包扎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兄弟，我心里啥都明白，我这是没救了。但我想……留个全尸……”虎哥很淡然地笑了笑，“白皮，你动手……我不怪你……”

“诶呦我操……”他这样说，我顿时觉得自己的鼻子酸了……

“哭个球……我还有事要……交待呢……”虎哥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兜里有……家里的钥匙，你去我那，家里还有些……吃的……和水，还有一把刀……砍刀……”

你能想象我要亲手杀死一个自己马上就要没命了、却还在关心兄弟的人，内心那种绝望和悲伤么？

虎哥不是我的家人，但我们这一群兄弟就像是家人一样。只要有人需要帮忙，其他人都是随叫随到。

可最后，我不但没救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还要亲手为最照顾我们的那个大哥解脱……

我想哭，但我知道我不能哭。除了面子问题之外，我希望虎哥开开心心地跟妻子在另一个世界团聚。那个时候我不是一个特别迷信的人，但我希望他见到妻子之后告诉她，是白皮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送他离开的。

最终，我用虎哥留给我的那把汉剑，亲手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断气之前，那个像是感谢又像是解脱的笑容，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依然会时不时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我到现在都记得。

当他咽气之后，我忍不住低着头大吼了一声，想要发泄心中的愤怒和悲伤。却没想到我那一声吼，引来了办公楼和电视塔里的一部分丧尸……

我想，你肯定不相信，当时我一个人用虎哥的汉剑，灭掉了我视线中所有被叫声引来的丧尸，让电视台的院子里堆满了尸体和头颅。这也是后来在很多年时间里，幸存者们路过电视台时看到院子里的一切，就会马上离开的原因之一。（丧尸的尸体腐烂速度非常慢，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

也许我这一生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是命中注定该我遇上的。在我背着虎哥的尸体去他家的时候，这一路上，我没有遇到任何活死人。

虎哥家主卧室的床上，躺着虎嫂面色灰白的尸体，是虎哥一剑穿心的。我把他们两人的尸体放在一起，给他们盖上被子，就像是他们一起睡着了。除了虎哥送我那把汉剑之外，我从虎哥家里，只拿走了他留给我的砍刀。至于剩下的食物和水，我都留给了他们。

当时，我心里想，等他们两口子睡醒了，身边就有吃的。

虎哥留给我的那两把冷兵器，都是“自残日”前几年他私人定制的。当时他还没遭遇变故，家里很有钱，才会花大价钱，买了这么两把特殊材料打造的冷兵器作为收藏品。

这一刀一剑我一直保存在马蜂窝，基本上只有我独自外出时，我才轮换着随身携带，所以几乎没人见过它们。它们为我省了不少子弹，直到现在依然锋利如初。

我一直觉得，虎哥和虎嫂的灵魂，寄宿在这两把刀剑中，默默地保护着我。

这两把冷兵器你应该见过了，没错，就是你去马蜂窝之后，和我那一堆装备放在一起的两把刀剑。你现在可能在身上带着，怎样，挺锋利挺好用的吧？它们已经属于你了，我觉得你完全配得上这两把兵器。

说起来，我很庆幸，直到现在这种病毒也没办法让死人复活，我不用再杀虎哥和虎嫂第二次。

但同时我也觉得遗憾，因为有些人我没办法杀第二次……

最近几年城市里的丧尸不是那么多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出现上千只丧尸组成的大尸群。可是“自残日”刚刚来临的那两年，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大尸群。我估计有不少躲过第一波感染的人，死在了最开始那两年。

能活下来的人，除了有本事之外，就是运气好。当然了，在我看来，能从“自残日”那天活下来真的是看运气。运气好，你就是个废物也能活下来；运气不好，再有本事你也得死。

不是死于病毒感染或者丧尸袭击，就是死在比你更狠的王八蛋手里。

在活下来的“老家伙”中，我之所以受人喜爱，是因为我不但从那个时候一直活到了现在，拥有大量物资的同时，我还愿意分享给其他幸存者，并且会帮助其他人活得更好。所以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才会认可我，尊重我。

我一直坚信，城市里多一个活人，就多一份力量，也就多一丝希望。如果你有多余的食物，你分一点给快要饿死的人让他活下来，说不定将来他熬过最艰难的时期之后，就能消灭很多丧尸，找到更多的食物，甚至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尽管我这个理论有时也会出现意外，例如遇到几个白眼儿狼或者精致利己主义者。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接受过我帮助的人，都明白我帮助他们的原因。被我帮助过的人，大多数都不会辜负他们的生命，会想要过得更好，会更加努力生活，有时也会把这份善意传递给别人。

我无法接受幸存者们为了活下去，争抢物资自相残杀这种事。我之所以厌恶、憎恨这种行为，是因为多年前有个幸存者，为了活下去竟然想杀我！

更可恨且让人糟心的是，这个人是我的前女友……

在旧世界时我刚开始创业的时候，我还不认识我后来的妻子。当时陪在我身边的女人，是我在大学里认识的同城女孩。

原本毕业之后，我和她一起回到锦原开始创业。可没过几个月，她觉得生活太辛苦、挣钱太不容易，觉得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然后跟着一个家境富裕的男人走了。（那个人是店里的常客。现在想想，他之所以是常客，或许就是冲着她来的）

虽然当时很伤心，但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恋爱是一件双向奔赴的事情，如果想法不一致、不能相互理解和包容，爱情也不会长久。

后来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和她结婚并且有了孩子。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自残日”来临后，我的妻女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我的前女友，竟然在活了下来。（我姑且称呼她“水杨”好了，就是“水性杨花”的缩写。之所以这样称呼她，后面你就知道了）

大多数时候，命运他妈的就是个婊子。因为锦原这座三线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当年我和水杨分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原本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她，但谁知道我和她在命运的安排下，花了十多年、绕了那么大一圈，最后又绕到了一起不说，我还差点成为她的猎物。

德河中间靠近北岸有个河心岛，那里有个很有名的定居点——老渔港，你肯定知道，说不定你还去过。这座城里大多数定居点的鱼类食物，都是去那里换的，可你知道那个定居点是我建立的吗？

说到这里，我估计你应该猜出来我是谁了。

“自残日”来临初期，随着时间推移，城市里的丧尸越来越多。每次离开现在被你们称作“马蜂窝”的家，我都要小心万分。

有一段时间我不经常出门，因为我一直习惯囤积物资，而且消耗得不是很多。但不出门的话，城市的状况无法第一时间了解。于是后来我决定继续每天都外出冒险，尝试寻找幸存者，顺带找点水和食物存起来。

其实，那个时候我时不时会在楼顶喝茶晒太阳，所以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幸存者一边惊叫一边狂奔。不是我不去救他们，而是因为他们身后跟着大尸群……

拜那些倒霉鬼所赐，他们在街道上拼命逃跑的时候，不仅引来了大群丧尸，他们受到惊吓时的叫喊声，也把街道两边建筑物里的丧尸都引了出来。能把整条街道堵死的大尸群，你觉得谁能单枪匹马清理干净？

你别看我，我没那本事。

至于丧尸们为什么饿不死，我们暂时不讨论这个问题。

由于这个原因，那段日子街道上的大尸群随处可见，而且越来越多。外出不但特别危险，而且相当耗时间还走不了多远。但有时候我又有必须外出的理由，所以我就考虑，如果当天晚上回不来的话，就得找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作为落脚点过夜。

老渔港在“自残日”之前（这里在旧世界的时候就叫“老渔港”）我去过几次。某天在楼顶晒太阳的时候，我无意看到了德河中间的小岛，突然觉得那里可以作为临时住所。

德河中间有几座荒岛（说白了就是泥沙堆积起来的小沙洲），最大的那座在旧世界的时候，被锦原市的某个财团买走了。加固平整之后盖了些房子，作为高级会所（“会所”就是吃喝玩乐的地方）和高档酒楼，就是后来的老渔港。

我之所以选中老渔港，是因为那里离我家不远不近，离岸边也不是很远。而且这座岛面积最大，在旧世界的时候设施很齐全。如果不会游泳的话，从岸边到这座岛需要坐船，相对于城区的建筑来说，这里在安全性上有着绝对的优势。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掉进水里还能游出来的丧尸。

我清理老渔港的过程并不是很困难，困难的是怎么去那里。那天我早晨出门，一路潜伏隐蔽走走停停，直线距离大约1.5公里的路程，我用了一上午时间。等我摸上岸边码头的小船，把船划往那座小岛的时候，太阳都顶在我头顶正上方了。

像我这样命硬的家伙，当年去那里的时候都这么费事，你应该不难想象“自残日”来临之后的几年，在城市中活下去有多难！

当时老渔港没电，饭店后厨作为燃料使用的甲醇也不多了。虽然这小岛上有自己的过滤井，但只喝水人不但活不下去，一次性喝太多水还会加重心脏和肾脏的负担，有猝死的风险。于是，我断断续续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才让这座小岛上有了勉强支撑半个月的食物和燃料（罐装压缩燃气和便携燃油），还有临时钓鱼用的渔具。

先不说人的本性有多险恶，人类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生物，几乎是自然界所有动植物的天敌。你知道么，由于没有人在上游排放污水捕捞鱼类，现在德河里的鱼越来越多，多到只要你有鱼竿和鱼饵，随便都能把鱼钓上来。老渔港这个定居点有多好，你肯定知道的。

但我为什么把这么好的地方，建立成定居点分享给其他幸存者，就是因为我遇到了之前我提到过的那个女人之后，不愿意再住这里。

在虎哥去世几个月之后，大概是2034年十月份左右（还是十一月来着），我遇到了水杨这个婊子。

我不想告诉你我怎么救下他们，也想不具体描述我如何把他们安全送到老渔港，这个过程除了杀戮就是逃命。我更不想告诉你，为了救他们，我丢掉了十几罐刚刚找到、准备带去那里的罐装燃油（十几罐啊，多珍贵你肯定知道），而且几乎用完了我身上的步枪弹药。

没错，不是她，是他们，她和另外一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