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器顶端射出的那道白光还在天上笔直地戳着，像根定海神针插进云层。陈骁抬头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就走。
苏婉柔已经在广场东侧等他。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袖口压在工装手套外，手里拎着个改装过的声波共振仪——外壳是报废的核阀检测盒，面板上贴着一行手写标签：“9.63赫兹，别乱碰。”
“信号收到了。”她说，声音不大，也没看陈骁，“银河议会开了临时听证会，点名要见‘敲扳手的人’。”
陈骁从裤袋里摸出激光焊接仪，顺手蹭了蹭手套上的油渍，“那就去呗。”
两人登上了接驳飞船。舱门一关，广播响起，说的是标准星际通用语，但翻译腔重得像是用菜刀切出来的句子：“请地球代表……保持……设备静默……避免……引发认知不适。”
苏婉柔冷笑一声，把声波仪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外壳，节奏正好三下，咚、咚、咚。
广播卡了半拍，接着开始重复：“请……请……请……”
陈骁瞥了一眼，“你早改过它的接收频率了？”
“昨晚。”她头也不抬，“它现在一听到9.63赫兹就自动重启。”
飞船降在银河议会环形大厅外。台阶上站满了各色外星代表，皮肤有蓝的、紫的、带鳞片的，还有几个脑袋像灯泡似的嗡嗡闪。记者群围在外围，摄像装置长得像章鱼，触手全对着他们。
会议厅大门开启时，一个身穿银灰长袍的大使迎面走来。他脖子上挂着翻译器，外形像块老式怀表，开口就是一句流利龙国话：“欢迎来到文明交流的门槛之外。”
陈骁停下脚步，“你这话说得挺绕。”
“我的意思是，”大使抬起手，指尖扫过悬浮在空中的议程投影，“你们带来的‘敲桌子技术’，不具备星际通信资格。它没有编码协议，没有纠错机制，甚至没有基本的频段划分——这跟原始人敲锅盖有什么区别？”
苏婉柔没动，只是把声波仪轻轻放在地上，打开侧面开关。
全场安静了一瞬。
她忽然抬手，手掌边缘猛地砸向合金会议桌。
“咚！”
一声脆响炸开，不是特别响，但所有人都觉得耳朵里“咯噔”一下，像是耳机突然拔掉。
紧接着，整个星系的电子广告牌同步熄灭。
城市上空漂浮的立体广告、街头巷尾的悬浮屏、连那些贴在墙角的小型促销框，全黑了。交通导航系统静止，娱乐频道直播中断，连某个正在演讲的政客PPT都卡在了第三页。
有人低头看手腕上的智能终端，屏幕一片雪花。
大使的翻译器发出“滋啦”一声，冒出一缕青烟。
全场哗然。
安保机器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金属脚掌踏在地板上咔咔作响，枪口统一指向讲台。
“这是蓄意破坏！”大使怒吼，声音已经变了调，“你们将被立即驱逐！”
苏婉柔这才抬起头，语气平静：“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你们听见了自己系统的脆弱。”
她弯腰捡起声波仪，轻轻吹了下散热孔，“你们把所有系统都连在一个共振频段上，还怪别人敲一下就崩？”
陈骁走上前，接过仪器，拧开后盖。里面电路板上刻着几行字，像是用螺丝刀硬划上去的：“滤波电容虚焊——修于渤海抢修夜”“增益模块换国产——赵铁柱焊”“别用进口屏蔽罩，漏频”。
他指着这些字说：“你们的系统太干净，反而经不起磕碰。我们这玩意儿，是在汽修厂、核潜艇、海底反应堆边上修出来的。它不怕震，就怕没人敢敲。”
说完，他按下启动键。
仪器屏幕亮起。
画面是一张合影：陈骁穿着满是油污的工装裤，苏婉柔白大褂没扣最上面一颗扣子，两人站在一艘星际飞船前。背景是三十年前东海核研所事故现场，天空升腾起一道七彩蒸汽弧光，像极了雨后横跨海面的彩虹。
这画面自动上传至银河公共信道，标注为：“地球，声波协议签名包，版本1.0。”
全场安静。
连安保机器人的枪口都微微下垂。
大使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的翻译器又“滋”了一声，爆出一个小火花。
他下意识地闭嘴，然后，突然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龙国北方方言低声蹦出两个字：
“牛批。”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笑声。有外星代表甚至拍起了触肢。
公共信道瞬间刷屏，新词条自动生成：“牛批（niú pī）——地球俚语，用于表达对非传统技术路径的震撼性认可。来源：银河议会第103号听证会记录。”
陈骁看着大使，把声波仪往前推了推。
“现在，你们的广告商该付龙国专利费了。”
大使没接话，盯着那台小仪器，眼神复杂。他身后的技术官已经开始翻手册，嘴里念叨：“高频广告屏……必须加装声波防护……授权金怎么算……”
片刻后，系统公告弹出第一条更新：全星系范围内，所有高频闪烁类电子广告，需缴纳地球声波干扰防护授权金，费率按城市人口与屏幕密度浮动，首笔款项将于三个星际周期内结算。
陈骁把仪器收回裤袋，金属外壳蹭过布料，发出轻微摩擦声。
他转身就走，没看任何人。
苏婉柔跟上，边走边打开平板记录数据：“刚才那一击，实际影响范围覆盖七个行政星区，三百二十一座主城，中断服务平均时长四分十七秒。预估广告损失约……”
“别算了。”陈骁打断，“他们爱赔多少赔多少。”
“这不是赔。”她嘴角微扬，“这是收租。”
两人穿过中转长廊，走向返航舱。沿途的电子屏还没恢复，墙上只挂着几幅手动更换的纸质通告，字迹潦草。
快到登机口时，陈骁停下，从裤袋里掏出声波仪，检查了一下开关状态。指示灯绿着，频率稳定在9.63赫兹。
他重新塞回去，手在口袋里多停了一秒。
前方候机区灯光柔和，广播提示下一班地球航线即将关闭舱门。
苏婉柔合上平板，“接下来去哪儿？”
“南海。”他说，“渔船等着出海。”
他迈步向前，工装裤袋里的仪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枚揣在兜里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