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站在银河法庭的中央，脚下是银灰色的合金地板，反着冷光。他没动，手套还套在手上，指尖夹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圆盘。那东西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废铁上硬抠下来的，表面布满烧灼痕迹和刻痕，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地图。
对面，威廉·布莱克坐在被告席，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手边放着一把银质拆信刀，刀尖朝上，轻轻转着。他笑了一下，对旁听席说：“历史不能复现，证据必须合法。这位先生拿个破铁片就想定罪？”
没人应声。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高台上的法官穿着深紫色长袍，手指搭在木质法槌上，目光落在陈骁身上。
“你有什么要陈述的？”法官开口，声音平稳。
陈骁没答话。他抬起手，用拇指在金属盘边缘敲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不高，也不亮，却让整个空间微微一震。几盏顶灯闪了半秒，数据屏跳了一下波形。
“这叫‘真相罗盘’。”陈骁终于说话，嗓音平得像在报零件编号，“材料来自1993年东海核事故反应堆残骸，中子流腐蚀纹路跟当年日志记录完全匹配。你们说历史不能复现？那我就让它自己说话。”
他把罗盘放在证物台上，按下侧面一个凹陷的按钮。圆盘开始缓慢旋转，发出低频震动，像是某种老式发动机在预热。
威廉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身后两名律师立刻起身：“法官大人，对方设备未经认证，信号可能干扰审判系统！我们要求立即终止演示！”
法官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盯着屏幕上的波动曲线看了两秒，点头：“允许继续。”
话音刚落，威廉猛地站起，冲控制台喊：“启动量子防火墙！切断外部信号接入！”
控制台操作员手指飞快敲击，全息投影瞬间黑屏。几台打印终端自动启动，白纸一张张吐出来，全是标着“官方调查结论”的文件，墨迹未干。
旁听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显然，他们更信纸上写的字。
陈骁冷笑一声，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小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片，往罗盘中心一按。
“咔。”
一声轻响，像是钥匙插进了锁孔。
整座法庭突然一静。
天花板、墙壁、地面，所有裸露的金属结构同时泛起微弱蓝光。全球十三个主要核电站、五处外星监测基地的数据节点被同步激活。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光点，迅速汇聚成像。
1993年，东海核电站爆炸前夜的全息影像，完整浮现。
画面里，灯光昏暗的控制室内，一名穿白大褂的西方专家正用加密终端修改安全日志。他输入的代码序列，与威廉家族持有的密钥完全一致。镜头拉近，那人摘下眼镜，露出一张和威廉极为相似的脸——是他父亲。
旁听席炸了。
威廉脸色发白，一把抓起拆信刀砸向投影仪。刀刃撞在能量屏障上，反弹落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伪造！这是合成影像！”他吼道，额头青筋暴起，“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陈骁声音不大，但盖过了所有嘈杂，“我父亲那天在场，他的眼睛就是证据。”
他再次敲击罗盘。
影像切换：监控死角，一名龙国技术员被强行拖走，正是陈骁的父亲。他挣扎时撞翻仪器，辐射警报响起，而西方调查组组长正若无其事地删除一段录像。
全场死寂。
法官缓缓站起，举起木制法槌，重重敲下：“本庭不承认非法获取的视听资料！程序优先！”
“咚！”
法槌落下瞬间，陈骁第三次敲击罗盘。
这一次，频率精准锁定木质纤维共振点。法槌刚碰触桌面，内部结构瞬间断裂，从中间裂成两半，木屑飞溅。
法官愣住，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槌柄。
头顶悬浮的电子记录仪忽然亮起红光，自动弹出一份裁决草案。法官盯着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伸手取来电子法槌。
那是一支银灰色的感应棒，没有实体撞击功能，只用于确认判决生效。
他高举法槌，声音沉稳：“本案证据确凿，被告威廉家族及其关联机构，需赔偿1993年事故全部受害者三十年医疗费用，并公开道歉。”
“啪。”
电子法槌落下，记录屏闪出绿色字样：“判决生效”。
威廉瘫坐在椅子上，西装歪斜，领带滑到肩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法庭东侧台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赵铁柱带着一队维修工走了进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沾着油污的劳保鞋。队伍最前，赵铁柱右臂缠着绷带，血迹已经渗出一层，但他站得笔直。
“报告！”他大声喊，声音带着海蛎子味儿，“跨星系维修联盟，奉命执行证据清除任务！”
陈骁点点头。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做了个指挥起吊的姿势。
所有人同时张嘴，发出一声齐整的呐喊——
“啊————————！”
声音不高，却极稳，频率统一压在8.7赫兹，与罗盘残留震动完美共振。
声波扫过证物陈列台，所有纸质文件瞬间粉碎，像被无形的手撕成雪片。玻璃展柜接连爆裂，碎片还没落地就化为齑粉。
最后，声浪掠过威廉脚边。
那把银质拆信刀突然发烫，金属软化，自行弯曲、折叠，最终定型为一封金属信笺的模样。表面浮现出几个清晰汉字：**认罪书**。
威廉低头看着那东西，手指抽搐了一下，终究没敢去碰。
赵铁柱收声，擦了把汗，右臂绷带又渗出血来。他没管，只是朝陈骁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陈骁收回罗盘。圆盘已裂开一道缝，边缘发黑，显然不能再用了。他把它塞进裤兜，转身走向出口通道。
通道入口的传送平台正在预热，蓝光一圈圈亮起。远处，地球的方向隐约可见。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只说了句：“收工。”
赵铁柱没应声，只是带着队伍原地立正，目送他踏上平台。
威廉仍坐在被告席，双手垂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抽掉骨头的雕像。那封金属信静静躺在他脚边，反着冷光。
高台上的法官合上文书，电子屏闪烁着“判决已生效”的提示。他看了眼陈骁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传送平台启动，光幕升起。
陈骁站在光里，工装裤口袋鼓着，露出一角旧螺丝。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零件。
平台缓缓上升，将他送往返程轨道。
法庭内，残存的蜂鸣声还在回荡，像是某种老旧机器临终前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