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平台的蓝光缓缓熄灭，陈骁一脚踏在地面，工装裤口袋里的旧螺丝还在发烫。他没看四周，径直往前走。前方是圆形大厅，穹顶透明，能看到外太空的星轨缓缓流转。地面中央嵌着一块六边形合金板，上面刻着“和平核能条约签署区”几个字，边缘泛着微弱的能量纹路。
苏婉柔已经在那儿等他了。白大褂熨得一丝不苟，袖口别着一枚微型中子流检测仪，正低头调试终端。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终端轻轻合上，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骁站定，从怀里掏出那把父亲留下的旧扳手。金属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敲击过。他摘下褪色蓝帆布手套，露出手掌——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间还残留着拆解设备时蹭上的油渍。
“系统提示地球端接入延迟。”苏婉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同步失败概率百分之七十二。”
陈骁没应声。他单膝蹲下，将扳手对准合金板中央的接口，缓缓插入。金属与金属接触的瞬间，一声低频震动从地底传来，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器被唤醒。原本暗淡的纹路一节节亮起，由灰转蓝，再由蓝转金。
“延迟解除。”苏婉柔看着终端弹出的数据流，语气平静下来，“外星齿轮组已自动咬合。”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快门声。频率不对，太急，像是故意压低了节奏却没控制好手抖。
陈骁眉头一动，没回头，只用拇指在扳手柄部轻敲三下。声音很小，但在场的人都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细微震颤，像是地下管道共振。
第三排记者席上，维克多·彼得罗夫正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核心接口。下一秒，取景框突然闪出一片雪花，紧接着画面反转——不是黑屏，而是自动开始录像。他猛地按关机键，可电源按钮失灵了，机身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
他想扔掉相机，却发现手指粘在了外壳上。三秒后，屏幕一闪，一张照片自动生成：陈骁和苏婉柔并肩而立，身穿防护服，背景是一条横跨银河的七彩光带，由无数闪烁的核反应堆连接而成，像一道跨越星系的彩虹桥。
“见鬼！”维克多低骂一句，终于甩开相机。可那玩意儿落地没响，反而悬浮起来，继续拍摄，镜头稳稳锁定主台。
安保人员冲了过来，两名护卫直接扑向维克多。可陈骁抬手拦住了他们。
“让他拍。”他说，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清了，“反正拍完也带不走。”
话音落，空中投影自动展开，正是那张照片。分辨率极高，连苏婉柔白大褂领口的编号都能看清。更奇怪的是，照片里的两人眼神并非看向镜头，而是望着远方，仿佛在凝视某个尚未开启的时代。
维克多坐在地上，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盯着那张悬浮的照片，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荒唐。
能量漩涡在此时成型。
从合金板中心升起一道螺旋状光柱，颜色不断变化，由蓝到紫再到银白。光柱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漩涡，悬在大厅正上方。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漩涡深处浮现，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又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
“名字要出来了。”苏婉柔低声说。
第一个浮现的是“陈建国”三个字，笔画断续，像是信号不良。接着是“赵铁柱”，模糊了一瞬才稳定。再往后，越来越多的名字接连亮起，有些清晰，有些只剩轮廓，但每一个都带着微弱的光晕，像是被人长久注视过。
突然，一段名字开始闪烁，眼看就要熄灭。
陈骁立刻单膝跪地，从裤袋掏出螺丝刀，刀尖朝下，轻轻触碰地面传导点。他的手腕微微调整角度，幅度不到一度，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相位差0.003度。”他说。
苏婉柔同时打开终端，输入一串中子流共振公式。两股信号交汇，那片即将消失的名字重新稳定下来，光芒渐强。
漩涡越转越稳，名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空间。有人认出了自己已故的导师，有人看见了从未公开身份的同事，还有人发现了自己的化名缩写混在其中。现场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终端轻微的滴答声。
维克多的相机还在漂浮，持续录像。照片无法删除，存储芯片自动锁死，连物理拆卸都会触发自毁程序。安保人员最终放弃收缴，只把他本人带走。经过主台时，他抬头看了陈骁一眼，后者正仰头望着漩涡，手里还攥着那把旧扳手，边缘已被高温烤得微微发红。
“这不是终点。”陈骁忽然开口，声音通过现场麦克风传遍全球直播频道，“而是核能温暖宇宙的开始。”
话音落下，警报声骤然响起。安保系统判定未知影像为数据入侵，四角立刻冲出八名全副武装的护卫，枪口对准空中照片。
陈骁没动，只是抬起手，指向那张仍在播放的婚纱照。
护卫们愣住。照片里，核能彩虹横贯星河，两人的身影虽小，却站得笔直。没有笑容，也没有言语，但他们身后的光，照亮了整片黑暗。
三秒后，警报自动解除。所有终端弹出通知：“非威胁性文明印记，允许留存。”
相机内存随即自毁，唯独那张照片完好无损，被强制上传至银河公共档案库，标注为“人类首次星际联合影像”，权限设为不可复制、不可篡改。
大厅恢复安静。
陈骁仍站在原地，手套放在胸前，手里握着那截已经冷却的扳手残件。苏婉柔在他侧后方半步处，终端关闭，目光落在空中尚未消散的投影上，袖口随空调气流轻轻扬起。
维克多被押出大厅最后一刻，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陈骁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望着星空的方向，像在等下一个任务降临。
穹顶之外，星轨缓缓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