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桃的脚踩进泥里,鞋底打滑,身子一歪,差点跪倒。她咬牙撑住,肩膀往上顶了顶,把陈三槐往背上再托高一点。
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沙,头垂在她颈窝,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小卖部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光圈照出一小片地,她刚才就是从那里冲出来的,现在又得走出去。
她没打算在小卖部久留。屋里太空,门不好锁,灯也快灭了。
她知道不能停,得走,得把他送去能熬药、有床、有人守的地方。
九爷那儿最稳妥。可去九爷家得穿过村中心,走十字路口,绕过祠堂前那对石狮子——那条路夜里少有人走,今夜却不一样。
前方路口亮起了灯影。
不是一盏,是三四盏,提在人手里,晃着,慢慢聚拢。
人声顺着风飘过来,压得低,但字字清楚。
“哟,这不是春桃吗?大半夜背个男人满村跑,成何体统。”
“嘘——小点声,那是风水先生!你没看他人都快没了气?”
“哎哟喂,克死爹娘的灾星,现在连风水师都敢克上了?这是要带全村进沟啊。”
李春桃脚步一顿,没抬头,她只盯着自己前面那块石板,裂了一道缝,缝里钻出半根枯草。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肩上的重量突然变得更沉,不只是人,还有那些话,一根根扎进来,钉在骨头上。
她继续走。
步子迈得更大了些,像是想用速度甩开那些声音。
可人影越来越多,站定在路边,不拦路,也不散,就那么看着,提着油灯,目光黏在她背上。
“平日里装得清高,见了三槐哥连话都说不利索,背地里倒是敢动手脚?这会儿演上苦情戏了?”
“人家风水先生替全村挡煞,她倒好,趁人病危往身上揽,图啥?图名还是图财?我看她是想当风水婆!”
“你们别说了……她爹娘走得早,没人教她规矩,也是可怜人。”
“可怜?可怜也不能祸害活人!你们忘了去年谁家猪崽子半夜叫,说是听见她在老槐树下哭?邪性得很!”
李春桃猛地停下。
她没转身,也没说话,只是站着,胸口起伏,手攥紧了陈三槐的一只胳膊,怕他滑下去。
她的麻花辫散了一根,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动作不快,但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眼睛——通红,充血,带着火。
她盯着那个最先开口的妇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再说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那妇人吓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灯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没人接话。
风吹过路口,卷起几片落叶,几盏灯影晃动,人影摇曳,像墙上的鬼画符。
有人低头咳嗽,有人假装看天,有人悄悄往后退。
李春桃不再看他们,她转回身,调整姿势,一手托住陈三槐腿弯,一手扶着他后背,重新迈步。
她的脚步比刚才稳,也更重,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她走过祠堂前的石狮子,绕过歪脖槐树,踏上通往村东的小路。
路窄,两旁是田埂,水沟里浮着青苔。她喘着气,额头全是汗,衣服贴在背上,冷一阵热一阵。
身后没人追来,也没人再喊。
可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灾星”“克人”“勾搭汉子”……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铁味。
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她背着他,反而害了他?
要是她没冲进去,要是她晚一步,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低头看他。
他脸朝侧趴着,眼皮闭着,嘴角有干掉的血痂。他的手指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忽然觉得怕。
不是怕那些人,是怕他自己醒不过来,怕他睁眼第一句就是:“你干嘛碰我?”
怕他嫌她多事,怕他推开她,像小时候她递饭团被他甩开那样。
她加快脚步。
村东的路更黑,只有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一小片。她数着步子,七十三、七十四……走到一百二十步时,忽觉肩头一颤。
陈三槐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她猛地顿住,屏住呼吸,低头看。
那只手依旧松垂,可刚才,分明动了。
她等了几秒,心跳撞着肋骨。
然后——
“叮。”
一声轻响。
来自她腰侧。
她没戴铃铛。
是陈三槐皮囊里的那枚旧铜铃。
它不知何时滑了出来,挂在皮带上,此刻正轻轻晃着,发出短促清鸣。
像是一声回应。
像是一口气终于没断。
李春桃怔住。
她抬头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落下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在他灰白的脸上,照在她汗湿的鬓角。
她没笑,也没哭。
但她眼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碎了,又像是长出了新的根。
她重新迈步。
这次走得更快,步伐坚定,不再回头。
她知道后面还有人看着,知道明天会有更多话传出来,说她疯、说她邪、说她不该碰风水先生。
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在这儿,还有一口气在响。
她背着一个人,也背起了那些骂名。
她不怕。
路尽头是九爷家的矮墙,门口堆着柴火,门缝透不出光。她不知道九爷在不在,也不知道门有没有锁。她只知道得敲门,得把人交出去,得让他喝上药。
她一步步走近。
肩上的呼吸似乎比刚才重了一点。
铜铃再没响过,但那一声已经够了。
她抬起手,准备敲门。
指尖离木门只剩半寸——
远处,十字路口的方向,一盏油灯突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