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桃的手指离门板只剩半寸,屋里灯没亮,柴堆静得像死了一样。
她肩上的陈三槐忽然抽了一口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吱——”
门从里面拉开了。
九爷披着旧棉袄站在门口,独眼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他一眼就看见了陈三槐的脸,灰白如纸,嘴唇干裂带血,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他没问话,只侧身让开一条道。
李春桃一步跨进去,脚底踩到门槛时踉跄了一下,但硬是把人背稳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余火未熄,映出墙角一张竹榻。
她咬牙走到榻前,双膝一软,跪坐在席上,才敢松手把陈三槐放平。
九爷蹲下来,手指搭上他手腕,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脉搏跳得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他抬手掀开陈三槐眼皮,瞳孔缩成针尖,对光反应迟钝。
“差一点。”九爷低声说,“再晚半炷香,魂就追不回来了。”
李春桃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辫子散了一根,贴在脖子上。
她想说话,嗓子却发不出音,刚才那群人的嘴脸还在眼前晃,可现在她顾不上了。
她只盯着陈三槐的脸,看他胸口微微起伏,才算踏实。
九爷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墙角药柜,木柜老旧,漆皮剥落,三层格子里摆满陶罐、布包和竹筒。
他伸手取出几味药材:黄芪、党参、当归、炙甘草,又从最底层摸出一小包陈年艾叶。
灶台上的药釜还温着,他往里添水,把药材倒进去。
水刚没过药面,他就听见“滋”的一声轻响,像是油滴进火里。
药渣动了。
不是浮起,也不是泡胀,而是像活物般微微震颤了一下。
九爷手一顿,药勺停在半空。
他低头盯住药釜,眼神变了。那不是错觉。
他把勺子轻轻搅了搅,药渣又是一抖,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
他立刻吹灭灶火,将整锅药倒进屋外潲水桶。
“不能用。”他说。
李春桃愣住:“为啥?药都下了……”
“里面有东西。”九爷声音压低,“煞气入材了。”
他回屋抓起一把艾草,塞进铜炉点燃。青烟升起,带着苦涩味,在屋里盘旋。
他一手拎着药釜,一手端着新取的药材,蹲在炉边,让烟一缕缕熏过每一味药。
艾草烟碰到黄芪时,冒出一缕黑丝,像蚊虫触须般扭动一下,随即消散。
九爷脸色沉下去。
他又试党参,烟过处,药片表面浮现一层油膜,泛着暗绿光。
当归更明显,烟一碰,药片边缘竟渗出黑色黏液,顺着指尖滑落,在地上凝成豆大一坨,形状像个小人脸。
“后山采的?”他问李春桃。
李春桃摇头:“我不知道……这些是他自己带的吧,装在皮囊里。”
九爷点头,心里有了数。他重新换水,用库存的老药再煎一锅。这次艾草烟过一遍,没再出异状。他这才点火,小火慢熬。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是正常的苦中带甜。李春桃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她坐在竹榻边,看着陈三槐闭着眼,手指偶尔抽一下,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
半个时辰过去,药汁渐浓。
就在九爷准备关火时,屋里突然安静了。
连灶膛里的柴火都不爆了。
药釜盖子“咔”地一跳,冒出一股黑烟,不是水汽,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气,贴着屋顶往角落钻。
九爷抄起铜炉直接扣上去,把黑烟压在底下。他掀开药釜一看,汤药表面浮着一层黑斑,纹路扭曲,像是谁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出来的符。
他刚要说话,竹榻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陈三槐坐起来了。
不是慢慢睁眼那种醒法,是猛地直起身,动作僵硬得像被人从背后拉起来的。他眼睛睁着,但瞳孔失焦,视线死死钉在药釜上。
“这煞气……”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和官煞身上的相同。”
九爷手一抖,药勺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而是蹲下去,凑近那锅药,盯着黑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伸手,用指甲刮下一点黑泥,放在鼻下一嗅。
腥,铁锈味,还有一股腐土气——和昨夜官煞现身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有人故意在药材里下煞。”他低声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三槐没回应。他下意识抬手摸腰间皮囊,铜铃还在,但裂纹比之前多了。他盯着药釜,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乱葬岗的湿痕、坛前熄灭的香、玄阴子在院外冷笑的脸。
不是巧合。
这是冲他来的。
九爷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药柜前,翻出两包药材。一包是今天新采的,标着“后山阴坡”,另一包是去年存的,写着“东岭向阳”。他分别取少量放进两个小碗,用艾草烟熏。
阴坡那包,烟一碰,药渣立刻蜷缩,冒出黑丝。
向阳那包,安然无恙。
“污染节点在后山阴坡。”九爷说,“新采的才有。”
陈三槐撑着竹榻下地,脚步虚浮,但一步步走到灶台前。他弯腰去看药釜外壁,那里凝着几滴黑汁,干了之后留下印子。他伸出食指,轻轻描了一下那纹路。
凹凸不平,呈螺旋状,末端分叉,像蛇尾扫过。
“阴蚀印。”他说,“官煞留下的标记。”
九爷抬头看他:“你见过?”
陈三槐没答。他见过的不是印,是那个官煞虚影抬手时,袖口溢出的黑气在地面爬行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不是意外。”他声音冷下来,“是有人拿了带煞的药材,混进我的药包,或者你的库存。目标是我。药一旦喝下去,煞气入体,我撑不住第二次。”
屋里静得能听见柴火熄灭的噼啪声。
九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发烧那次吗?我也熬过药,你喝了,第二天就好了。”
陈三槐点头。
“那次药也是从后山采的。”九爷说,“可那时候,没人敢动药材。”
意思很明白——现在有人敢了。
而且知道他们用什么药,什么时候熬,甚至知道陈三槐重伤需补元气,一定会喝。
是内部的人。
是能接触到药材的人。
是熟悉规矩的人。
陈三槐靠着灶台站着,手臂撑在冰冷的砖沿上。他没觉得疼,也没觉得累,只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像背后有只眼睛,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着这一刻。
九爷把两包药全倒进火里烧了。火焰腾起,黑烟挣扎了几下,最终被火吞没。
“今晚不能再熬。”他说,“等天亮,我去挖老根。后山那片林子,二十年没人动过。”
陈三槐没反对。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别再中招。
他走回竹榻,坐下,没躺。眼睛仍盯着灶台方向,仿佛怕那口药釜再冒出什么。
九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桃木签,一下下刮着鞋底的泥。他没看陈三槐,也没说话,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老枪,随时准备出鞘。
月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在药釜底部,那里还残留着一圈黑渍,形状歪斜,像一张咧开的嘴。
陈三槐忽然说:“明天你去挖药,我跟你一起。”
九爷摇头:“你不行。伤没好,元气亏空,走两步就得倒。”
“但我得知道,”陈三槐盯着那黑渍,“下次下的,会不会是别的东西。”
九爷没再说话。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灰。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只剩余温。
竹榻上的男人坐着不动,眼神清醒得吓人。
门槛上的老人低着头,手里的桃木签断了。
远处,村中心十字路口,最后一盏油灯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