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坐在竹榻上,眼睛还盯着灶台方向。
药釜底那圈黑渍像张开的嘴,月光斜切进来,照得边缘发亮。
他手撑着砖沿,指节泛白,背脊僵直,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阵冷意从脚底爬上来,不是风,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颤。
刚才凝视药釜太久,恍惚间觉得那螺旋纹路顺着视线爬上了皮肤,缠住脉门。他猛地缩手,拉起左袖。
小臂内侧有一道黑纹。
细长,盘绕,形如蛇首,贴在皮肉上,随着呼吸一鼓一动。
他用右手去碰,触感微烫,像按在刚熄的炭火上。他皱眉,从腰间皮囊摸出罗盘,压在黑纹上方。
罗盘指针疯转,咔地一声卡死,指向屋角。
他再抽出一张黄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符纸刚燃起火苗,突然自灭,灰烬飘落时拼成半个“煞”字。
不行。压不住。
他把罗盘和符纸收回皮囊,喘了口气,这玩意儿不是附体邪祟,也不是寻常阴气入络。它就在血里,在骨头缝里,自己长出来的。
他闭眼,想运功逼毒。祖上传下的《青乌风水秘录》里提过“血蚀症”,说是血脉沾煞后反噬自身,轻则溃烂断肢,重则化为行尸。他调动丹田一口气,沿着经脉往上顶,刚到腋下,黑纹猛然一跳,剧痛炸开。
他闷哼一声,额头冒汗,靠回墙边。
不能硬来。
这时脑子里跳出一句话:“要保命,就得见血。”
是九爷的声音。沙哑,断然,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
他记得昏迷前,九爷按着他手腕,手里捏着银针,说“曲池穴放三滴,多一滴都活不过天亮”。他当时挣扎,不想废自己功力,九爷直接拿桃木签敲晕了他半边身子。
现在黑纹已经爬到小臂中段,离肘窝只剩两寸。再往上,进心脉,神仙难救。
他咬牙,从皮囊夹层抽出一根三寸银针——这是九爷早年给他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他没学过正经针法,但看九爷扎过太多次,位置认得。
曲池穴在肘横纹尽头。
他左手攥紧右臂,针尖对准穴位,深吸一口气,扎下去。
针入三分,抵到骨缝,疼得他牙关打战。他用拇指挤针孔,血珠冒出来,第一滴落地,青砖嗞地冒白烟;第二滴刚离皮肤就变黑;第三滴还没落下,整条黑纹抖了一下。
他盯着地上那滩墨色血迹,心沉到底。
这不是排毒,是排命。
他拔出针,用布条缠住伤口,血止不住,渗进布料,颜色还是暗得发黑。
他抬头看窗,外头老槐树影子投在墙上,枝杈乱晃。
他把铜铃摘下来,挂在床头钉子上,这是娘留下的,摇一下,声音清亮,能定魂,他伸手拨了下铃舌,叮——
声音刚落,手臂那道黑纹突然发烫,整条左臂肌肉抽搐,差点抬不起来。
他骂了句脏话,死死盯住黑纹,低声说:“官煞想用我当容器?做梦!”
话音落下,外头风没起,老槐树却猛地一震。
咔、咔、咔——
枝干爆响,数十片枯叶腾空而起,在月光下打着旋,边缘锋利如刀。
其中三片破窗而入,钉进窗框,离他脸最近的那片,擦着耳廓过去,割下一缕头发。
他没躲。
站着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树叶还在簌簌落,有的砸在屋顶,有的撞上土墙,噼啪作响。
他抬起右手,把那三片叶子一根根拔下来,放在桌上。
叶片背面有细纹,扭曲成符形,和药釜底的黑渍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是警告。
也是挑衅。
他解开布条,黑纹比刚才粗了一圈,蛇首图案更清晰,瞳孔位置有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他重新缠好,把银针插回皮囊,顺手摸了下铜铃。
铃身冰凉,裂纹又多了几道。
他坐回竹榻,不再看窗外。身体虚得厉害,每喘一口气,肋骨处就像被锯子拉一下,但他不能躺。一躺下,意识松动,那些低语就会钻进来。
他已经听见一次了。
就在刚才放血的时候,耳边有个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像指甲刮瓦片,断断续续地说:“容器已备……子时可启……”
他掐了自己一把,狠的,肉都紫了。
现在安静了。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摸出《青乌风水秘录》,翻开第一页。纸页发黄,字迹是祖辈手抄,最后一条批注是他爹的笔迹:“局破了,村就亡了。”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
屋里没灯,只有月光照进来一半。他坐在阴影里,背靠着墙,眼睛睁着,盯着门。
门外是村子,是路,是老槐树。
门内是他一个人,和一条正在往心口爬的黑蛇。
他左手搭在膝上,布条已被血浸湿,伤口的血仍丝丝缕缕渗出。
远处传来鸡叫,第一声,短促,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树影静了下来。但地上那一圈落叶,围成个半圆,正对着他的窗。
像是跪拜。
又像是包围。
他冷笑一声,嗓子里滚出个字:“来啊。”
没人回应。
只有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他抬起左手,看着布条下的黑纹,轻声说:“我还没死。”
说完,他撑着榻沿站起来,脚步虚浮,走到门边。
手搭上门栓,没推。
站在那儿,听着外头的静。
静得反常。
连虫鸣都没有。
他隔着门板,仿佛能感觉到外面站满了人,不说话,只盯着他。
他知道,等天亮,他们会来的。
但现在,他还在这屋里,还站着,还能说话,还能骂一句“做梦”。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窗边,拿起那三片钉进窗框的枯叶,放进皮囊。
然后坐下,抱着秘录,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