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刀柄,冰凉,坚硬。
苏清河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望着厚重的窗帘,仿佛那后面有什么值得凝视的风景。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疲惫。刚才那番尖锐的指责,似乎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波澜,只是化作了更深沉的死寂。
林晚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滑腻腻的。她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距离、角度、力道。
刺哪里?不能是致命处,否则她真可能死在这里。但要足够严重,严重到能引发“致命危机”,让系统判定……或者,至少能让苏清河在“救治”过程中,发生“意外”?
不,不行。太不可控。苏清河不是普通人,他受过伤,见过血,甚至可能……对死亡有着病态的熟悉。普通的刺伤,他很可能自己处理,或者叫医生,绝不会“亲手”做可能导致她死亡的动作。
她需要更直接的刺激。需要让他,在那一瞬间,失去理智,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清河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就是这只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姜晚的头发,也曾冷酷地写下“处理好了”的字句,更曾在昨晚的疯狂中,握着碎玻璃,划破自己的皮肤。
一个更疯狂、更冒险的计划,在她脑海里瞬间成形。
她需要激怒他,真正地激怒他。用他最无法忍受的方式,戳穿他所有伪装,把他逼到悬崖边,逼他动手。
而激怒一个已经近乎麻木的人,需要更猛烈的火。
林晚松开握刀的手,任由它贴着皮肤,没有立刻抽出。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因为奔跑和紧张而颤抖的声音尽量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刻意为之的、冰冷的嘲讽。
“苏清河,”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你刚才的样子,真可悲。”
苏清河的背影似乎又僵硬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像个被戳破了所有伪装、却连发怒都不敢的废物。”林晚继续,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不敢对我动手,对吧?因为你知道,如果你动手,就坐实了你就是个只会对弱者发泄的懦夫!姜晚死了,你不敢面对,就找个替身关起来。姜薇疯了,你不敢负责,就把她锁起来。现在,连我这个替身想走,你都不敢真正阻拦,只能用那种可笑的交易来粉饰太平!因为你怕,怕一旦失控,就再也装不下去那个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苏先生了!”
苏清河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林晚看到了。有效果了。她在逼近他的底线。
“你以为你是在赎罪?别自欺欺人了!”林晚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尖利的刃,“你只是在自我感动!用痛苦折磨自己,显得自己多深情,多悔恨!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一点!你根本不在乎姜晚是不是真的能安息,也不在乎姜薇会不会好起来,你只在乎你自己那点可怜的感受!你就是一个自私到骨子里、又懦弱到不敢承认的伪君子!”
“够了!”苏清河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黑沉沉的怒意,像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滚出去。”
他没有失控地扑过来,没有怒吼,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命令她滚。
这还不够。林晚心想。火候还不够。需要更猛烈的,能瞬间点燃他所有理智的东西。
她站在原地没动,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讥诮的笑容,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她甚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苏清河,你知道吗?姜晚跳下去之前,最后看你的眼神,我在梦里见过。不是恨,不是怨,是……怜悯。她可怜你。可怜你这个连爱都不敢承认、连错都不敢面对的可怜虫!”
“闭嘴!”苏清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他往前迈了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巨大的压迫感瞬间弥漫。“我让你闭嘴!滚!现在!立刻!”
他指着门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某种东西,某种深入骨髓的克制或者别的什么,还在死死地压制着他。
还差一点。林晚能感觉到,那层脆弱的冰面已经布满了裂纹,只差最后一击。
她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不退反进,又往前凑近了一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下,那一丝极力压抑的、暴戾的气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吐信,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你猜,姜晚在天上看着你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觉得……恶心?”
“嗡——!”
苏清河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断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林晚看到苏清河的眼睛骤然收缩,里面所有的情绪——痛苦、愤怒、挣扎、克制——在刹那间被一种纯粹的、狂暴的黑暗吞噬。那是一种失去所有思考能力、只剩下原始本能的凶暴。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林晚的脖子!
那只手冰冷,用力极大,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林晚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气被急速抽空,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就是现在!
在意识被剥夺的前一秒,在林晚以为自己真的要被他活活掐死的恐惧升腾的刹那,她藏在身后的手,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和精准,猛地抽出绑在小腿内侧的刀!
没有刺向他。
而是手腕一转,刀尖对准了自己左侧胸口下方,肋骨之间的位置——一个不会立刻致命,但足以造成大量失血、引发严重气胸或心脏骤停危险的部位!
然后,在苏清河因为暴怒而毫无防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掐住她脖子的那只手上的时候,她握着刀,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冰冷的刀刃瞬间刺破皮肤、肌肉,带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林晚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切开组织、摩擦骨骼的触感!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浸湿了衣料。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掐住脖子的手,在那声闷响和掌心传来的温热液体触感的瞬间,猛地松开了!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和剧烈的咳嗽。林晚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矮柜上,发出砰然巨响。她捂住左胸下方的伤口,鲜血迅速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掌心,也染红了那件崭新的、属于“林晓”的浅色上衣。
苏清河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掐她脖子的姿势,只是那只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的脸上,暴怒和疯狂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震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又抬头,看向林晚胸前那个迅速被血色浸透的伤口,和她手中那把沾血的、还在微微颤动的刀。
他的眼神从茫然,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你……”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林晚靠在矮柜上,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迅速苍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她看着苏清河,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空洞的痛苦和恐惧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甚。
她成功了。虽然不是最理想的“他亲手刺入”,但至少,是在他“亲手”施加暴力(掐脖子)的过程中,她“被迫”或“在他造成的伤害下”自伤。而且,伤势严重,足以致命。系统会如何判定?
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但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她要看着,看着苏清河的反应。
苏清河像是被那刺目的红色烫到了,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窗台上。他死死盯着林晚胸前的伤口,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瞳孔放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不是……不是我……”他喃喃着,声音嘶哑颤抖,眼神涣散,像是瞬间被拖回了某个可怕的梦魇,“不是我……不是我推的……晚晚……晚晚……”
他又把林晚当成姜晚了!在极度的刺激和眼前血腥场面的冲击下,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记忆与现实混淆!
“是你……”林晚忍着剧痛,声音虚弱却清晰,她需要加深这种混淆,需要让他“亲手”的意愿更明确,“苏清河……是你……逼我的……就像……逼她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清河已经混乱的神经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惊骇、痛苦和一种濒临疯狂的绝望。
“不……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想杀你……我没有……”他语无伦次,一步步朝林晚走过来,沾血的手想要伸过来,却又恐惧地缩回,“药……对……药……医生……”
他转身,踉跄着扑向床头柜,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药瓶被他碰倒,哗啦掉了一地。
林晚的意识开始模糊。失血太快了。她必须在他叫来医生之前,让系统判定任务完成,或者……至少让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插在胸口刀柄(为了效果,她刺入不深,但位置危险),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伤口看起来更骇人,血流得更快。然后,她顺着矮柜滑倒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这响声惊动了正在疯狂翻找的苏清河。他猛地回头,看到林晚倒在血泊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不——!”一声凄厉的、不像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扔掉手里的药瓶,连滚爬爬地扑到林晚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按住她流血的伤口,却又怕碰疼她,动作笨拙而慌乱。
“别死……你别死……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你……晚晚……晚晚你醒醒……看看我……”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混合着冷汗滴落,落在林晚的脸上,混合着她额头的冷汗。
林晚的视线开始模糊,苏清河扭曲痛苦的脸在眼前晃动。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随着血液快速流失,也能感觉到苏清河冰凉颤抖的手指试图堵住伤口,那触感让她一阵阵发冷。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濒危状态。】
【检测到男主苏清河与宿主致命伤存在直接因果关联(暴力行为导致宿主自戕)。】
【关联度判定中……】
【判定通过。】
【任务完成条件:让男主亲手杀死宿主。当前状态:关联达成。任务完成度评估……】
【警告:宿主生命值低于临界点。是否立即传送回归?】
冰冷而熟悉的电子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成功了?关联达成?任务……完成了?
林晚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眩晕和冰冷。她要回家了……可是,为什么系统提示是“关联达成”,而不是“任务完成”?“是否立即传送回归”?意思是她可以选择现在走,还是……?
苏清河还在她耳边嘶哑地哭喊着,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他的眼泪是滚烫的,滴在她冰凉的脸上。
“医生!叫医生!快!快啊——!”他猛地回头,对着门口嘶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管家的惊呼。
林晚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看到苏清河沾满鲜血和泪水的脸上,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悔恨。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系统最后清晰的提示音:
【宿主生命垂危,十秒后强制传送。10,9,8……】
倒计时声中,她最后听到的,是苏清河那撕心裂肺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呼喊:
“林晚——!!!”
不是“晚晚”。是“林晚”。
他在最后一刻,认清了她是谁。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3,2,1……传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