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里还没响起第一声狗叫,陈三槐就听见了脚步,是一群人,踩在土路上的声音闷得像压着鼓,火把没点着,但能闻到松油味儿,还有符纸烧过的焦气。
他坐在竹榻上没动,左手布条还在渗血,黑纹比昨夜更粗,蛇首的轮廓已经爬到了腋下,贴着皮肉一跳一跳。
他喘气时肋骨发沉,铜铃被他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他不敢摇——一摇,心神就散。
门外的脚步停了。
围住了。
他知道是谁带的头。玄阴子那张左脸有胎记的脸,昨夜在破窑洞里断了一条假肢,逃的时候眼神像刀子剜人。这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村口传来一声喊,是王老三的表舅,嗓门大得能震落屋檐灰:“陈三槐!你爹当年就是被煞气勾走的!你现在也中招了,别害全村人!”
没人接话,但火把一根根亮了起来。橙红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照在他脚边的地砖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亲眼看见小卖部门口那道士说的!”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李家老二,“昨夜鬼差托梦,说陈三槐已被官煞夺舍,七日内必开地门!他身上那黑纹,是噬魂之征!再不除,全村都得陪葬!”
陈三槐闭了闭眼。
玄阴子来了,还装神弄鬼。游方道士?青乌村十年没来过外人,哪来的道士?偏偏这时候冒出来,一张嘴就说他被煞附身,还扯什么鬼差托梦——这不是煽动,是什么?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站住。撕下一块旧衣襟,重新裹住左臂,缠得紧了些。黑纹碰到布料,烫得皮肤发麻。他把罗盘别在腰带上,铜铃依旧按在胸口,右手摸了摸门栓。
外面人越聚越多。
火把围成半圈,堵在屋前空地上。有人拿铁叉,有人举桃木棍,还有人拎着水桶,桶里是画了符的黄纸灰水。王老三的表舅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把香,冲天拜了三拜,回头吼:“泼!让他现原形!”
水泼上来,哗啦一声打在门板上,顺着缝隙流进来,一股腥臭味。
陈三槐没躲。
他猛地拉开门。
火光一下子刺进来,照得他眯了下眼。风卷着灰扑在脸上,他站在门槛上,没往前一步,也没往后退。
人群“嗡”地炸了。
“黑纹!真的爬上脖子了!”
“你看他眼睛!没瞳孔!”
“煞成了!快动手!”
陈三槐脖颈处的黑纹已经攀到了锁骨,正往喉结爬,蛇首的两个黑点像是活的一样,在皮肉下缓缓转动。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扫过去,谁都不敢直视。
“你们。”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一个个,昨晚喝符水了?”
没人应。
“还是听了个野道士放屁,就敢来烧我房子?”
“他脖子那纹路不对劲!”李家老二往后缩了半步,却还嘴硬,“那是噬魂印!我爷说过,谁沾了官煞气,七日化煞,死后还要拖全村下水!”
陈三槐冷笑一声,抬手摸了下脖子。
指尖碰上去,烫得吓人。黑纹猛地一跳,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牙,没退。
“想看煞神?”他忽然抬头,声音拔高,像炸雷劈进人群,“我成全你们!”
话音落,体内那股热劲猛地往上冲,黑纹瞬间炽热,整条左臂像被火烧透。他仰头,脖颈青筋暴起,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不是人声,像野兽被逼到绝境的咆哮。
地面颤了一下。
紧接着,轰——
地底传来沉重的锁链拖拽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被 chains 拽着走,铁环刮着石块,声音越来越近。
火把晃了。
人群齐齐后退半步。
“地……地下面……”
“有东西!”
“快跑!煞神要出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声嘶吼炸起:“都退后!他脖子上是镇煞印!”
是九爷。
他拄着拐杖,披着破袄,独眼瞪得老大,冲人群挥着拐杖:“谁敢动他,就是跟整个青乌村的命过不去!”
没人动。
陈三槐站在门槛上,双手扶膝,喘得厉害。刚才那一吼,几乎抽干了力气。黑纹停在下颌线附近,不再往上爬,但也没退。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甲已经开始发青。
“镇煞印?”王老三的表舅不信,“那你倒是说说,他要是守村人,为啥浑身是煞?”
九爷不答,只盯着陈三槐脖子,声音发沉:“你们不懂。这纹,是压煞的。他要是真被附身,早就扑上来咬人了。现在他还站着,还能说话,就是因为这印在扛。”
“扛?”李家老二冷笑,“我看是等子时一到,直接开地门吧!谁知道他是不是早被换了魂?”
火把又往前挪了几步。
陈三槐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人,是他帮着看过坟、选过宅、驱过邪的人。现在他们举着火把,像围一头病兽。
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行。”他喘着气,声音低下去,“你们要烧我,我不拦。但记住——今天你们泼的符水,明天就会泼到自己头上。今天你们举的火把,到时候烧的是你们自家的房。”
没人接话。
风卷着灰,在空地上打着旋。
九爷拄着拐杖,挡在人群和陈三槐之间,独眼死死盯着前方:“都给我听着!谁再往前一步,我就用这根拐杖敲断他的腿!他是守村人,不是灾星!”
人群骚动,却没人再上前。
陈三槐靠着门框,慢慢直起身。黑纹暂时没动,但体内那股热劲还在钻,像有虫子在骨头缝里爬。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铃,裂纹更多了,一碰就震。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地底的锁链声停了。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他抬起眼,看向村口方向。老槐树影子横在地上,枝杈像伸出来的手。
火把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像一尊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