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一旦落下,执行起来便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干脆。
乔煦雅删除了手机里纪泽野的私人号码,只保留了程晋的工作联系方式。所有关于“烟雨阁”与翎盛资本的事务,她都严格通过邮件或经由程晋转达,不再给予任何可能产生私人交集的空间。
那杯持续了数周的清晨咖啡,自然也无疾而终。她依旧每天煮咖啡,但只煮自己那一份。看着咖啡机蒸腾的热气,她眼神平静,再无波澜。偶尔在走廊或电梯里与纪泽野不期而遇,她会微微颔首,唤一声“纪总”,语气疏离客气,目光不再停留,随即移开,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需要保持距离的商业伙伴。
纪泽野显然察觉到了这种骤变。
第一次在走廊里遭遇她这种纯粹的、带着冰碴的客气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那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下找出什么破绽。但乔煦雅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已经先一步转身,输入密码,开门,进屋,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他看着她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也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之后几次,他试图在她汇报工作时,问一些超出常规商业范畴、略带关切的问题,比如“最近工作室运转还顺利吗?”或者“看你气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每一次,乔煦雅都会抬起眼,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明确界限感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用最简洁、最职业化的语言回答:“谢谢纪总关心,一切顺利。”“我会注意,不影响工作。”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却像一堵无形的冰墙,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触角,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纪泽野不再尝试。他是个极其骄傲且善于审时度势的人。她的拒绝和疏离如此明显,他自然不会再去自讨没趣。
两人之间,迅速恢复到了比最初“包养协议”时期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的商业关系。甚至,因为那段曾经若有似无的靠近和此刻清晰的远离,这种商业关系显得格外僵硬和刻意。
乔煦雅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烟雨阁”中。她启动了之前因为资金问题而搁置的、与一位国际知名华裔设计师的联名合作项目,亲自带队攻坚。她频繁地出差,考察新的物料,拜访隐世的老师傅,几乎成了工作室里最忙碌、也最沉默的一道身影。
她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不给胡思乱想留下任何空隙。只有在深夜里,独自一人面对空旷的公寓时,心口那道被强行冰封的裂痕,才会在寂静中隐隐作痛。但她会立刻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或者拿起绣针,让自己重新沉浸到具体的事务中去,用新的疲惫覆盖旧的伤痕。
她不再去那家顶层的餐厅,不再关注任何可能与纪泽野产生交集的社交活动。她的世界,仿佛被清晰地划分成了两部分——“烟雨阁”,以及其他。
而纪泽野,似乎也默契地遵循了这条她划下的界限。他不再出现在她工作室附近,不再有深夜的敲门,不再有清晨门外的任何“回礼”。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投资人,定期听取汇报,审核报表,给出冷静而精准的商业指令。只是,那双曾经在她讲解“锦纹绣”时流露出专注光芒的眼睛,如今再看她时,只剩下纯粹的、评估投资回报率的理性。
这样也好。乔煦雅想。撕开了所有暧昧不明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关系,反而简单,清晰,不会受伤。
只是,偶尔在翻阅母亲留下的那本苏绣笔记,指尖抚过那些繁复精美的针法图示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曾经在她病中递来温水,在雨夜带来光明,在绝境中送来证据,甚至……懂得送她一枚玉顶针的男人,真的和现在这个坐在会议室主位、眼神冰冷如同精密仪器的纪泽野,是同一个人吗?
也许,从来就不是。
也许,那些短暂的、带着温度的时刻,只是她绝望困境中产生的错觉,或是他一时兴起的游戏。
她甩甩头,将这些无用的思绪抛开。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认清了现实,守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也找到了在资本洪流中,属于“烟雨阁”和她自己的、独立前行的方向。
纯粹的商业距离,是她能给予自己最好的保护。
也是她与纪泽野之间,唯一正确,且可能持续的相处方式。
窗外的季节悄然更替,秋意渐深。
公寓里,对门的两户人家,各自紧闭着房门,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维持着最遥远的心理距离。
仿佛那些清晨的咖啡,那些无声的馈赠,那些暴雨夜的共处,都只是发生在平行时空里,一场与她无关的、虚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