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七大恨告天,剑指辽东
天命元年的正月雪,下得绵密而凛冽,鹅毛大的雪片打着旋儿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坠下,将赫图阿拉的宫帐、夯土城郭、无垠雪原,都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素白里。新立的大金汗宫前,那面玄底苍狼大旗的旗心位置,又添了明黄的金线绣出的“天命”二字,针脚细密,在呼啸的北风里猎猎作响,旗角翻飞间,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苍狼,在向天地昭告着新生政权的锐气。宫墙下的积雪足有半尺深,被往来巡逻的八旗兵士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雪沫飞溅间,甲胄上的寒光与日光交映,晃得人睁不开眼。几个负责清扫宫门前积雪的女真少年,裹着厚厚的兽皮袄,手里的扫帚在雪地里划出“沙沙”的声响,时不时抬头望向那面苍狼大旗,眼底满是敬畏与狂热。
宫帐内,地龙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舔舐着炉壁,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塞外的严寒,帐顶悬挂的鎏金宫灯微微晃动,将明黄色的光晕洒在每一张肃穆的脸上。帐壁上挂着几幅狩猎图,画的是努尔哈赤早年率领部众围猎猛虎的场景,笔墨粗犷,气势雄浑。努尔哈赤端坐在铺着整张白狐皮的宝座上,明黄色龙袍的下摆垂落地面,金线绣就的五爪龙纹在火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龙睛处镶嵌的两颗东珠,鸽卵大小,莹白圆润,更是亮得逼人。他腰间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宝刀,刀柄上的兽首吞口狰狞可怖,那是早年李成梁赏赐的物件,如今却成了他反明的见证。他年过花甲,鬓角已染上风霜,却依旧腰杆挺直,目光如炬,扫过帐内肃立的诸贝勒、大臣,最终落在了案几上那卷用朱砂誊写的黄绫上,眸子里的光芒锐利如出鞘的宝刀,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怒火。
“诸卿,”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帐内的烛火微微摇曳,连帐外呼啸的风声都似被压了下去,“我女真世代臣服大明,年年纳贡,岁岁来朝,貂皮、人参、东珠,哪一样不是倾尽全力奉上?可换来的,却是屠戮与欺压!先祖觉昌安、塔克世,忠心事明,为朝廷勘定边乱,竟被李成梁无故冤杀,尸骨未寒,朝廷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有!大明强占我辽东土地,肆意践踏我部民,汉人官吏巧取豪夺,视我女真子民如草芥,动辄鞭打杀戮,冤魂遍野……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褚英闻言,猛地踏出一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震得地面的青砖都似在颤动。他左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激动而泛红,像是一条苏醒的毒蛇,原本沉郁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高举着手中的铁骨朵,高声喝道:“父汗所言极是!大明无道,欺我太甚!我大金铁骑枕戈待旦,弓上弦,刀出鞘,愿为父汗雪恨,愿为女真复仇!踏平抚顺,血洗辽阳!”
代善紧随其后,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坚毅,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他比褚英矮了半头,身形更为矫健,一身亮银甲衬得他面如冠玉,手中的佩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得他眼底的战意愈发炽烈。他上前一步,与褚英并肩而立,朗声道:“兄长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我等愿率部冲锋,踏破抚顺,直捣辽阳,杀得明狗片甲不留,让那朱明皇帝,也尝尝我女真铁骑的厉害!”
帐内的费英东、额亦都、何和礼等老将,亦是群情激愤,纷纷按剑怒目,甲胄上的铁环因他们紧握拳头的动作而哗哗作响。费英东年过五旬,花白的胡须翘得老高,一张黝黑的脸庞涨得紫红,一双虎目瞪得浑圆,想起早年随努尔哈赤征战时,明军对女真部民的屠戮,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额亦都则死死盯着案几上的黄绫,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兄长便是死于明军的屠刀之下,这笔血债,他早已记了二十余年;何和礼站在人群末尾,素来沉稳的他此刻也忍不住磨着牙,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愤,此刻尽数被努尔哈赤的话语点燃,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战意,几乎要将这暖融融的宫帐烧穿。
努尔哈赤抬手压了压,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他起身走下宝座,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他拿起案几上的黄绫,指尖拂过上面用朱砂写就的字迹,那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似蘸着血泪,是他亲自熬了三个通宵写就的。他缓步走到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我便以这七大恨,告天誓师!”
说罢,他展开黄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悲愤与决绝,在暖融融的帐内回荡,又透过厚厚的毡帐,飘向宫外的雪原,飘向苍茫的天地之间,飘向每一个女真部民的心底:
“其一恨:大明无故杀我父、祖,此恨刻骨!
其二恨:大明偏袒叶赫、哈达,欺压我建州,此恨难平!
其三恨:大明违誓出边,强占我疆土,夺我土地人畜,此恨滔天!
其四恨:大明派兵助叶赫,将我已聘之女,转嫁蒙古,辱我宗族,此恨如刀!
其五恨:大明不容我部民在柴河、三岔、抚安三地耕种,强令驱逐,使我部民无家可归,此恨刺骨!
其六恨:大明偏听叶赫谗言,遣使来诟骂我部,辱我君臣,此恨辱身!
其七恨:大明助叶赫攻我,又唆使各部侵扰我疆,屠戮我部民,此恨不共戴天!”
每念一恨,他的声音便重上一分,帐内众人的呼吸便急促一分,攥紧的拳头便更用力一分。念到“第七恨”时,他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血丝骤然密布。待到“七大恨”念毕,努尔哈赤猛地将黄绫高举过头顶,对着帐外的天空,双膝跪地,沉声高呼,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悲愤,却又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我努尔哈赤,今日誓师,必率大金铁骑,讨伐大明!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讨伐大明!讨伐大明!”
帐内的诸贝勒、大臣齐齐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破毡帐,与宫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连帐顶的积雪都簌簌掉落。褚英与代善的吼声最为响亮,震得人耳膜发颤;费英东等老将须发皆张,喊得面红耳赤;年轻的小贝勒们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马。五万八旗铁骑,此刻正集结在城外的校场上,听闻帐内的呼声,亦是纷纷高举兵器,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将漫天飞雪都震得乱了轨迹。玄底苍狼的大旗,在队伍的最前方猎猎作响,像是在呼应着这震天的呐喊。
誓师完毕,努尔哈赤站起身,将黄绫郑重交予身后的礼官阿敦。阿敦是努尔哈赤的亲信,生得眉目清朗,他双手接过黄绫,小心翼翼地卷好,捧在怀中,如同捧着大金的国运,脚步轻缓地退到一旁。努尔哈赤转身看向众人,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张充满战意的脸庞,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将令!”
“在!”帐内众人齐声应道,声如雷震,震得宫灯又晃了晃。
“褚英、代善,”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语气凝重,“率两万正黄、正白旗铁骑为先锋,即日出发,昼伏夜行,避开明军哨探,直取抚顺!务必速战速决,不可延误战机!”
“儿臣遵令!”褚英与代善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战意。抚顺是大明在辽东的门户,拿下抚顺,便是打开了通往中原的第一道大门。褚英上前一步,抱拳道:“父汗放心,儿臣定将抚顺城的城门,亲手献于父汗面前!”代善亦道:“若拿不下李永芳的项上人头,儿臣提头来见!”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旋即又恢复了肃然。他看向一旁的老将,目光里带着几分信任:“费英东,你率一万镶黄旗铁骑,押送粮草辎重,随先锋之后,务必保证粮草无虞,不得有半分闪失!”
“末将遵令!”费英东抱拳领命,脸上满是肃然。他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乃是大军的命脉,容不得半点差错。他沉声道:“末将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定会护着粮草周全!”
“额亦都,”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另一位老将身上,语气愈发凝重,“你率一万镶白旗铁骑,镇守赫图阿拉,防备叶赫部趁机作乱,同时安抚后方部民,稳定军心!”
“末将遵令!”额亦都沉声应下,甲胄上的寒光映着他坚毅的脸庞。叶赫与建州素有仇怨,如今大金誓师伐明,叶赫定然虎视眈眈,镇守后方,责任重大。他朗声道:“有末将在,赫图阿拉固若金汤!叶赫人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一道道军令,从努尔哈赤口中发出,条理分明,杀伐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帐内众人皆是领命而去,无人有半分迟疑。片刻之间,原本肃立的帐内,便只剩下努尔哈赤一人,以及满帐尚未散去的战意。
他缓步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毡帘,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是刀割一般,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炽热。他望着校场上黑压压的铁骑,望着他们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兵器,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苍狼大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抚顺,是大明在辽东的第一道屏障,拿下抚顺,便是撕开了大明辽东防线的口子。他仿佛已经看到,八旗铁骑踏破抚顺城门的景象,看到李永芳跪地投降的模样,看到大明士兵仓皇逃窜的狼狈,看到满洲部民扬眉吐气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大金的铁骑,一路南下,踏破辽阳,踏破沈阳,最终越过山海关,入主中原!
而远在抚顺城内,新任的抚顺游击李永芳,正坐在府衙的暖阁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下属汇报城外的动静。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刚温好的黄酒,酒香四溢。李永芳生得鼠目獐头,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一身明军的甲胄穿在身上,却显得松松垮垮,毫无军人的威严,腰间的玉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更显其臃肿。
“大人,城外近来多有女真游骑出没,形迹可疑啊。”下属是个年轻的百户,名叫王通,生得眉目方正,脸上带着几分担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听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登基称汗,国号大金,还搞了什么誓师大会,昭告了什么七大恨,怕是来者不善啊!”
李永芳闻言,却是嗤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捻着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语气满是不屑:“慌什么?一个小小的女真部落,也敢称王称帝?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李成梁在世时,他们还不是乖乖俯首帖耳,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没了李成梁,他们翻得起什么大浪?”
说罢,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又慢悠悠地说道:“再说了,抚顺城高墙厚,城墙足有三丈高,两丈宽,护城河深不见底,城内粮草充足,还有三千守军,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努尔哈赤就算真的敢来,也不过是来送死罢了!”
王通还想再说些什么,他亲眼见过女真游骑的彪悍,那些人骑术精湛,弓马娴熟,绝非等闲之辈。可话到嘴边,却被李永芳一个冷眼瞪了回去。李永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本大人心里有数!你且下去吧,加强巡逻便是,不必大惊小怪,扰了本大人的雅兴!”
王通见他这般不以为意,只得悻悻地退了下去,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暖阁外的天空,眉头紧锁。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李永芳哼着小曲,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顺手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脸上满是自得。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那凛冽的风雪之中,已经传来了铁骑奔腾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惊雷,即将炸响在抚顺城的上空。
校场上,褚英与代善已经披挂整齐。褚英一身亮银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甲胄上的兽面吞口狰狞可怖,胯下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是蒙古部落进贡的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马鬃被精心梳理过,在风中飞扬。他手中握着一杆丈八蛇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那矛尖上,还残留着早年征战时的血迹,隐隐透着杀气。代善亦是一身金甲,比褚英的甲胄更显精致,腰间悬着一柄宝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小宝石,手中则握着一柄青龙偃月刀,刀身厚重,透着慑人的杀气,刀鞘上刻着“破虏”二字,是努尔哈赤亲自赐下的。
二人翻身上马,对着赫图阿拉的宫帐方向,遥遥一拜,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对努尔哈赤的敬畏与忠诚。随即勒转马头,对着校场上的两万铁骑,高声喝道:“出发!”
“杀!杀!杀!”
两万铁骑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响彻云霄。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积雪,扬起漫天的雪沫,向着抚顺的方向,浩浩荡荡地进发。玄底苍狼的大旗,在队伍的最前方飘扬,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辽东的雪原。队伍所过之处,积雪飞溅,鸟兽四散奔逃,只留下一串深深的马蹄印,延伸向远方。
而在赫图阿拉的宫帐内,努尔哈赤望着铁骑远去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落在了南方那片大明的疆土上。他知道,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大金的未来,为了满洲部族的崛起。这一战,要么功成名就,入主中原;要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但他,从不惧后者。
辽东的风雪,愈发凛冽了。杀伐的号角,已经吹响。一场席卷辽东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依旧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万历皇帝朱翊钧枯坐深宫,朝堂上东林党与阉党斗得不可开交,没有人知道,辽东的天,已经变了;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动摇大明根基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