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雪夜袭抚顺,李永芳降金
天命元年正月十七,夜色如墨,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辽东的上空,将星月尽数遮蔽,连一丝微光都不肯透下。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像刀子般刮过抚顺城外的荒原,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是无数亡魂在旷野里低声啜泣。荒原上的衰草早已被冻得硬挺,枯黄的秆子在风中瑟瑟发抖,雪粒打在草秆上,簌簌作响,与风声交织成一曲肃杀的夜曲。远处的抚顺城轮廓模糊,夯土筑成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火把星星点点,红光微弱,映着墙头上蜷缩着的守军身影——他们裹着破旧的棉甲,缩着脖子,时不时跺脚取暖,眼神里满是倦怠。
褚英与代善率领的两万先锋铁骑,已经在城外的密林里潜伏了整整三个时辰。马蹄裹着厚厚的毡布,每一寸都缠得紧实,生怕踏碎枯枝发出半分声响;将士们口中衔着枚,双唇紧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胸膛里的热气化作白雾,刚飘出唇边便被寒风打散,转瞬即逝。玄底苍狼的大旗被雪沫打湿,沉沉地垂在旗杆上,只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旗面上狰狞的狼首,那双绣得栩栩如生的狼眼,用金线勾勒,在夜色里仿佛透着噬人的光。密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惊得树梢的积雪簌簌掉落,砸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却无人敢动分毫。
褚英伏在马背上,亮银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左颊那道三寸长的刀疤在夜色里更显狰狞,像是一条蛰伏的黑蛇。他眯着眼,鹰隼般的目光望向不远处抚顺城的轮廓,城墙上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像是昏昏欲睡的眼睛。他抬手看了看掌心,那里用炭笔写着一个“亥”字——这是努尔哈赤约定的进攻时辰,亥时三刻,月黑风高,正是袭城的最好时机。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的炭字被体温焐得有些模糊,眸子里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捕食的雄鹰,透着志在必得的狠厉。
“兄长,”代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青龙偃月刀的刀柄在他掌心沁出凉意,冰冷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李永芳那厮怕是还在暖阁里搂着歌姬喝酒,城防定然松懈。南门的守军换岗最是拖沓,每次交接都要磨蹭半炷香;北门的城墙年久失修,去年秋雨冲垮过一段,至今只草草补上,正是破城的好地方。”他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肃杀,嘴角却噙着一丝嘲讽,显然对李永芳的行径了如指掌。
褚英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密林里黑压压的铁骑。将士们的甲胄在树影下泛着冷光,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肃杀之气,握着兵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亥时三刻,听我号令,三面攻城,留东门一条生路——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传令兵悄无声息地潜入密林深处,他们的脚步轻盈如狸猫,身上的灰布短打与夜色融为一体,腰间别着的号角被布裹得严严实实。不多时,便有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向着铁骑潜伏的东、南、北三个方向而去,只留下几缕被风卷起的雪沫,在夜色中飘散。
此刻的抚顺城内,却仍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游击府的暖阁里,红烛高照,烛火跳跃着,将窗纸映得通红,连窗棂上雕刻的花鸟虫鱼都染上了一层暖红。银丝炭烧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酒香与脂粉香,熏得人浑身发软。李永芳半倚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个娇滴滴的歌姬,那女子身着水红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鬓边插着一支东珠簪子,正柔柔弱弱地为他斟酒,指尖划过他的手腕,带着一丝刻意的娇媚。李永芳年近四十,身材臃肿,脸上泛着醉醺醺的红晕,眼角的皱纹因笑意而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油腻。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卤煮花生颗颗饱满,酱肘子油光锃亮,烧鹅皮脆肉嫩,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水晶饺,晶莹剔透,香气四溢,旁边还放着一坛开封的绍兴黄酒,酒液清亮,酒香醇厚。
“大人,您就不怕那努尔哈赤真的打过来?”歌姬娇声软语,纤纤玉指划过李永芳的胸膛,指尖的暖意让他浑身酥麻,说话间还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
李永芳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他也懒得擦拭,抬手抹了一把,酒渍沾在袖口上,留下一片湿痕。他拍着胸脯,语气狂妄至极,带着几分酒意的含糊:“怕?他努尔哈赤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未开化的野人罢了!抚顺城高墙厚,城墙足有三丈高,两丈宽,还有三千守军,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汉子。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捋虎须!”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杂乱的呼喊声,打破了暖阁内的旖旎。王通顶着一身风雪冲了进来,他是抚顺城的守军百户,生得眉目方正,此刻青布战袍上沾满了雪粒,冻得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大人!不好了!城外……城外有大批女真铁骑,火把亮如白昼,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怕是要攻城了!”
李永芳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推开歌姬,那女子惊呼一声,跌坐在软榻上,发髻散乱,眼中满是惊恐。李永芳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王通的衣领,双目圆睁,血丝布满了眼白,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唾沫星子喷了王通一脸:“你说什么?!女真铁骑?有多少人?”
“看……看旗号,怕是有两万!”王通的牙齿都在打颤,上下牙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响,脸色愈发惨白,“城墙上的兄弟已经发现了,火把都举起来了,就等大人您发令呢!南门的弟兄说,他们看到了玄底苍狼旗,是建州女真的主力!”
李永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在青砖上,很快便被寒气冻住,凝成一层薄冰。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万铁骑”这四个字在轰鸣。他本以为努尔哈赤不过是虚张声势,哪曾想对方竟然真的敢倾巢而出,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慌什么!”李永芳强作镇定,拍着桌子站起身,桌案上的菜肴被震得晃动,汤汁洒了一地,酱肘子滚到了地上。他梗着脖子,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传我将令!全城戒严,守军全部上城,弓箭手就位!告诉弟兄们,守住抚顺,朝廷必有重赏!升官发财,就在今日!”
王通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李永芳喝住:“等等!把我的甲胄拿来!本大人要亲自上城督战!”他嘴上说着豪言壮语,心底却早已慌作一团,只是不愿在下属面前失了威风,手心里全是冷汗。
可还没等他披挂上马,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那声音穿透风雪,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抚顺城的上空,震得暖阁的窗纸都嗡嗡作响。紧接着,便是攻城器械撞击城墙的巨响,“咚——咚——”的闷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以及箭矢破空的“咻咻”声,密集得如同雨点,带着夺命的呼啸。
“杀!拿下抚顺!降者免死!”
褚英的吼声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到了城内,带着慑人的杀气,让人心头发颤。
李永芳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到府衙门口,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生疼生疼,瞬间吹散了他最后一丝酒意。他抬眼望去,只见城外火光冲天,无数黑影扛着云梯,向着城墙猛冲,他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城墙上的守军慌乱地放箭,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出,可大多射在了空处,只有少数几支命中,却根本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女真铁骑。
“大人!南门快守不住了!”一个守军小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头盔都掉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与雪水,右臂被砍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女真蛮子太凶悍了,他们的云梯架得又快又稳,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好几个弟兄都被砍下去了!”
“北门也告急!”又一个小校跑来禀报,他的胳膊被箭矢擦伤,鲜血浸透了战袍,脸色惨白如纸,连说话都带着喘息,“他们有火炮!轰得城墙都在晃!好几处垛口都塌了!弟兄们根本站不住脚!”
李永芳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喊杀声与惨叫声。他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黑影,听着越来越响的喊杀声,听着城墙上守军的惨叫声,终于意识到——抚顺城,守不住了。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开始溃散,有人丢了兵器,顺着城墙的绳索往下滑,跌落在雪地里,摔得鼻青脸肿;有人干脆跪在地上,高举着双手投降,口中高呼着“饶命”,声音里满是绝望。女真铁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登上城墙的欢呼声,那面玄底苍狼的大旗,已经在南门的城楼上冉冉升起,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大人,降了吧!”王通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泪水混着雪水淌过脸颊,在下巴上凝成冰碴,“再顽抗下去,全城的人都得死啊!您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城中的百姓想想!”他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永芳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瞬间冻结。他想起了自己在京城的妻儿,想起了万历皇帝的恩宠,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读、从军建功的半生,可如今,这些都成了泡影。他知道,自己若是不降,只有死路一条。
“开……开东门!”李永芳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挂降旗!快!”
王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不多时,抚顺城的东门缓缓打开,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池的无奈。一面白旗从城楼上缓缓升起,那白旗是用一块破旧的床单做成的,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显得格外凄凉。
喊杀声渐渐平息。
褚英勒住马缰,胯下的乌骓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扬起阵阵雪沫。他望着那面白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中满是胜利者的傲然。他抬手一挥,高声喝道:“停止攻城!全军待命!”
两万铁骑齐声应和,声震四野,那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震得雪沫簌簌掉落,连远处的山林都传来了回声。
代善催马上前,与褚英并肩而立,青龙偃月刀扛在肩上,刀身的寒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目光落在缓缓走出城门的李永芳身上,只见李永芳一身素衣,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双手反绑在身后,头发散乱,沾满了雪粒与尘土,脸上满是泪痕与污渍,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嚣张气焰。
“李永芳,”褚英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是寒冬里的冰棱,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可知罪?”
李永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雪沫。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里,很快便红肿一片,声音里满是哀求:“罪臣知罪!罪臣有眼无珠,不识大金天威,还望贝勒爷饶命!饶命啊!”
褚英冷笑一声,正要开口斥责,却见代善摆了摆手。代善策马上前,目光扫过李永芳,沉声道:“我父汗有令,降者免死。你若真心归顺大金,不仅可保性命,还能继续镇守抚顺,为我大金效力。”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永芳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雪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额角很快便渗出了血丝,声音里满是激动:“罪臣愿降!罪臣愿归顺大金!愿为覆育列国英明汗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褚英冷哼一声,翻身下马,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李永芳面前,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光一闪,便斩断了绑在李永芳身上的绳索。绳索落地的瞬间,李永芳瘫软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褚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淡漠:“起来吧!抚顺城,从今日起,便是我大金的疆土了!”
李永芳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对着褚英与代善深深一揖,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眼中的恐惧尚未散去,却多了几分讨好:“多谢二位贝勒爷不杀之恩!罪臣……哦不,微臣,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为大金镇守抚顺!”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风雪渐渐小了,一缕微弱的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抚顺城的城楼上,给玄底苍狼的大旗镀上了一层金边。抚顺城的城门大开,玄底苍狼的大旗缓缓升起在城楼之上,在晨光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狼首迎着晨光,仿佛在仰天咆哮。
两万铁骑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抚顺城,马蹄踏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将士们高举着兵器,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欢呼声震得沿街的门窗瑟瑟发抖。城中的百姓躲在门后,偷偷张望,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好奇,也有几分麻木——他们早已习惯了城头变幻大王旗,只是不知道,这新来的大金,又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命运。
褚英与代善并肩走进游击府,看着府内奢华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还有那摆满了珍宝的多宝阁,相视一笑。抚顺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赫图阿拉,传到努尔哈赤的耳中。他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大金逐鹿中原的开始。
而在抚顺城外的荒原上,费英东率领的粮草辎重部队,也正踏着晨光,缓缓而来。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沉沉的声响,车上的粮草堆积如山,兵器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费英东骑在马上,花白的胡须上凝着白霜,他望着抚顺城头的苍狼大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捋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
辽东的第一场大捷,就这样以一种出人意料的速度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抚顺城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辽东的角角落落。辽阳总兵府内,王化贞惊得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茶水溅了一身,他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着南方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废物!一群废物!”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叶赫部的贝勒金台石,坐在自己的贝勒府内,望着南方的方向,眉头紧锁,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变形,茶水顺着指缝滴落,心中五味杂陈——建州女真的崛起,已经成了他心头最大的隐患;而远在赫图阿拉的努尔哈赤,听到捷报的那一刻,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他的铁骑,终于踏出了征服中原的第一步。
风雪散尽,朝阳升起,照亮了抚顺城头崭新的大旗,也照亮了辽东大地,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抚顺受封,额驸归金
抚顺城破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在三日后便传到了赫图阿拉。信使骑着一匹快马,日夜兼程,马背上的鬃毛被风雪打湿,浑身都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踏过积雪的官道,溅起一路雪沫。
彼时努尔哈赤正坐在汗宫的暖帐内,与额亦都、何和礼商议安抚后方部民的事宜。帐内地龙烧得正旺,红烛跳跃着,将帐内照得一片通明。努尔哈赤身着玄色长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龙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带着几分凝重。额亦都与何和礼分坐两侧,皆是一身戎装,甲胄上的铜钉泛着冷光,脸上满是凝重,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信使一身风雪,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身上的披风结了一层薄冰,一碰就簌簌掉落。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雪水,将褚英、代善联名写就的捷报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汗王!大捷!抚顺大捷!李永芳献城投降,我军缴获粮草二十万石,兵器甲胄无数,俘虏明军两千余人!”
努尔哈赤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玄色的长袍下摆扫过案几,将上面的茶碗撞得叮当作响,几碗热茶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袍角。他一把夺过捷报,目光如炬,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每看到一处,嘴角的笑意便深一分。待到看完,他将捷报重重拍在案几上,朗声道:“好!好一个抚顺大捷!褚英、代善,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帐内的额亦都、何和礼亦是面露喜色,纷纷上前拱手道贺。额亦都年过五旬,满脸风霜,捋着胸前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赞叹:“汗王英明!此乃我大金伐明的首捷,必能大振军心!那些观望的部落,怕是也要重新掂量掂量了!”何和礼也附和道,他生得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抚顺一破,辽东门户洞开,我大金南下之路,便畅通了一半!”
努尔哈赤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捷报上“李永芳献城投降”六个字上,沉吟道:“李永芳乃大明抚顺游击,是第一个献城归顺的明将。此人不可小觑,若能厚待于他,便是给辽东所有明将立一个榜样——归顺大金,远比死守孤城要有出路。”他深知,单凭武力征服,终究难以长久,收服人心,才是王道。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亲兵的禀报,亲兵身着铠甲,声音洪亮:“汗王,褚英、代善两位贝勒遣人护送李永芳前来,已到宫门外候旨。”
“快传!”努尔哈赤眼中精光一闪,连忙说道,“摆驾正殿,我要亲自接见!”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抚平了袍角的褶皱,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不多时,李永芳便被领进了汗宫正殿。他依旧穿着一身素衣,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色的布条束着,脸上却带着几分忐忑与惶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踏入正殿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端坐于宝座之上的努尔哈赤,只是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罪臣李永芳,叩见覆育列国英明汗!愿为汗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努尔哈赤缓步走下宝座,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玄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他来到李永芳面前,亲手将他搀扶起来,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他。只见李永芳虽面露惶恐,却身形端正,言语间也透着几分机灵,心中愈发满意。他拍了拍李永芳的肩膀,语气亲切,带着几分安抚:“李将军不必多礼。”
李永芳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连忙又躬身道:“汗王谬赞!罪臣不过是看清了天下大势,大明气数已尽,大金才是天命所归。罪臣愿肝脑涂地,以报汗王不杀之恩。”他低垂着头,不敢与努尔哈赤对视,生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好!”努尔哈赤抚掌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传我旨意!”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努尔哈赤身上,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第一,”努尔哈赤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封李永芳为三等副将,仍率其原有部众,驻守抚顺城!抚顺城内的民政、军政,皆由他节制,不必再受他人掣肘!”
李永芳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本以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却没想到努尔哈赤竟会让他继续镇守抚顺,还授予副将之职。他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谢汗王隆恩!微臣定当誓死效忠大金,镇守抚顺!”
“第二,”努尔哈赤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殿内的贝勒们,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朕的第七子阿巴泰,有一女年方十六,品貌端庄,贤良淑德。朕将此女许配给李永芳为妻,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金的抚西额驸,与我宗室联姻,荣辱与共!”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眼中满是震惊。谁都知道,与宗室联姻,乃是后金对降将最高规格的礼遇,这意味着李永芳从此便成了努尔哈赤的自家人。李永芳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热泪,对着努尔哈赤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额角很快便红了一片:“汗王如此厚待,罪臣……罪臣无以为报!唯有以死相报!”
努尔哈赤再次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愈发恳切:“第三,朕赐你免死三次的铁券丹书,日后无论你犯下何等过错,皆可凭此铁券赦免三次。你的爵位,子孙后代亦可世袭罔替!”
殿内的文武百官,看向李永芳的目光里,已经充满了羡慕。免死铁券,世袭爵位,这等殊荣,便是许多女真老将都未曾得到过。额亦都与何和礼相视一眼,皆是暗暗点头,他们知道,努尔哈赤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高。
李永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热泪滚滚而下,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努尔哈赤磕了一个响头,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泣血:“罪臣李永芳,今日起便是大金的臣子!日后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道:“抚顺乃我大金南下的门户,朕命你镇守此地,一方面要安抚城内百姓,整顿军纪;另一方面,要将你所知的大明辽东布防、明军将领的脾性,一一写来呈给朕。朕要你做我大金的引路明灯,招降更多的明将!”
“臣遵旨!”李永芳沉声应道,此刻他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谄媚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心塌地的忠诚。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与大金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殿内的额亦都、何和礼等老将,见状亦是纷纷点头。他们知道,努尔哈赤这一番厚待,看似是给了李永芳天大的面子,实则是为了瓦解大明的军心。日后辽东的明将听闻李永芳的待遇,定会有不少人动心。
封赏完毕,努尔哈赤当即下令,在汗宫内摆下庆功宴。宴会上,佳肴满桌,美酒飘香,烤全羊滋滋冒油,奶酒醇厚绵长。努尔哈赤亲自为李永芳斟酒,与他同坐一席,席间谈笑风生,询问着大明朝堂的种种琐事,语气亲切,毫无君主的架子。李永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所知的明军虚实、辽东各镇的兵力部署,一一禀报给努尔哈赤,生怕遗漏了半点信息,说到激动处,还忍不住站起身,比划着明军的布防图。
酒过三巡,阿巴泰领着自己的女儿走上殿来。阿巴泰生得虎背熊腰,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他身边的女子年方十六,生得眉目清秀,肌肤白皙,一身女真服饰更显娇俏。她头上梳着双丫髻,鬓边插着一朵绒花,腰间系着五彩的腰带,走起路来,裙摆摇曳,煞是好看。她对着努尔哈赤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同山涧清泉:“侄女叩见叔父汗王!”又对着李永芳福了一礼,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扭捏:“小女见过李将军。”
努尔哈赤看着二人,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是你二人的大喜之日。朕做主,今日便在这汗宫内,为你二人完婚!”
李永芳闻言,连忙起身道谢,眼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深深作揖:“谢汗王成全!”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虽不是绝色美人,却也端庄贤淑,心中更是感动——努尔哈赤对他,当真是恩重如山。
当晚,汗宫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烛高照,映得满殿生辉,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殿内的梁柱,喜庆的鼓乐声回荡在赫图阿拉的上空,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李永芳身着女真新郎的服饰,头戴红缨帽,身披大红披风,与阿巴泰之女拜堂成亲,成为了大金的额驸。礼官高声唱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汗宫。宾客们举杯相庆,努尔哈赤亲自举杯,为新人贺喜,殿内一片欢声笑语,整个汗宫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消息传出,赫图阿拉城内的百姓纷纷议论。汉人奴隶们看着李永芳的境遇,心中也燃起了一丝希望——原来归顺大金,真的能有出头之日。他们开始不再那么抵触女真的统治,眼中也多了几分期盼,甚至有人开始主动学习女真的语言和习俗。
而远在抚顺城的褚英与代善,听闻努尔哈赤对李永芳的封赏,亦是心领神会。二人当即下令,将抚顺城内缴获的粮草、兵器,一部分运往赫图阿拉,补充军需;一部分留作守军的补给,稳定军心。同时,他们按照努尔哈赤的旨意,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宣称归顺大金者,皆可安居乐业,不必担忧战乱之苦。告示贴出后,城中的百姓渐渐放下了戒心,街道上也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热闹,有小贩开始挑着担子叫卖,孩童们也敢在街头玩耍了。
李永芳的待遇,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辽东大地激起了层层涟漪。
辽阳总兵府内,王化贞听闻此事,气得暴跳如雷,将桌上的文书尽数扫落在地,大骂李永芳是“卖国求荣的奸贼”“背主求荣的小人”。可骂完之后,他却又隐隐有些不安——他麾下的那些将领,一个个都被拖欠了数月的军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会不会也像李永芳一样,被努尔哈赤的厚禄所诱惑?他越想越怕,连夜写了一封奏折,快马送往京城,请求朝廷速速派兵增援,加强辽东防务,字里行间满是恐慌。
叶赫部的金台石,更是坐立难安。他坐在贝勒府的暖帐内,手中握着一杯热茶,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茶水早已凉透。他看着李永芳的境遇,心中既羡慕又忌惮——努尔哈赤此举,分明是在向辽东的所有势力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深知,叶赫与建州的恩怨已久,若是建州女真继续壮大,叶赫部的下场,恐怕不堪设想。他当即召集部将,商议对策,可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拿不出半点主意,帐内一片死寂。
而在赫图阿拉的汗宫内,努尔哈赤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赫图阿拉的城郭裹进了一片素白之中,那面玄底苍狼的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李永芳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抚顺的陷落,随着李永芳的归顺,辽东的明将,终将一个个倒向他的麾下。
他的铁骑,终将踏破辽阳,踏破沈阳,踏破山海关,入主中原!
辽东的风雪,依旧凛冽。但那猎猎作响的苍狼大旗,却在风雪中愈发鲜艳,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他逐鹿中原的野心。而这团火焰,正在辽东大地上,缓缓蔓延,终将燃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