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炸开的瞬间,巷子里的火把全灭了。
不是被风吹熄,是光自己缩回了火苗里,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六名黑衣人举着弩,动作齐刷一整,全都停在原地。他们的影子贴在地上,却没跟着身体转头,反而朝铜器铺方向歪了一寸。
陈九没时间看这些。
他弯腰抓起裴青崖的手臂往肩上扛,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这人太沉了,血顺着袖管往下滴,把他半边身子都浸湿了。他咬牙站直,抬脚就往前冲。
不能停。
动起来才有活路。
身后瓦片“咔”地响了一声,有人跃上了屋顶。接着又是两声,左右包抄。他们没被红光吓退,只是迟疑了几息,现在又追了上来。
陈九拐出小巷,眼前是一条斜街,两旁全是店铺。他记得这是鬼市西口,平日通宵摆摊,此刻却一片死寂。所有铺面都落了栓,门缝里不见光,连最靠街口的香料摊都收得干干净净,只剩几粒胡椒撒在石板上,被夜风卷着打转。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跑。
越往里走越不对劲。整条街像被人提前通知过一样,集体关门。灯笼摘了,幌子收了,连地上的货摊都清空了。只有尽头那家铜器铺,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陈九认得这个地方。
裴青崖说过,阿史那的铺子只做三类生意:情报、铜镜、命。不讲价,不赊账,不接待第二次客人。
他拖着裴青崖冲到门前,一脚踢在门板上。
“阿史那!”他喊,“察幽司裴青崖重伤!开门!”
没人应。
他又拍了几下,手心拍得发麻。门内静得像没人住过。
身后屋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街口。他回头一看,三个黑影站在对面屋脊上,手里还是那批短弩,箭头泛蓝。
他急了,抬脚猛踹门板:“你认识裴青崖!他快死了!你不开门,明天整个鬼市都会被东宫翻个底朝天!”
话音未落,门缝“嗖”地射出一物。
陈九本能往后一仰,那东西擦着他鼻尖飞过,“当”地一声砸在街心,正好落在追兵正前方。
是面铜镜。
古旧得看不出年头,边缘刻着一圈歪扭文字,像是龟兹文,又像是某种符咒。镜子落地不碎,反而立住了,镜面像水一样晃动起来。
陈九愣住。
追兵也愣住。
镜子里浮出九道黑线,弯弯曲曲,像地下爬行的蛇。其中一条最粗的,从长安城中心位置延伸出来,笔直指向终南山方向。线条闪了一下,随即消失。
可就在那一瞬,屋脊上的三人同时后退半步。
不是害怕,是忌惮。
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眼地面,又抬头望向铜器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九来不及细想,伸手去捡铜镜。
刚碰到镜框,门内传来声音。
“走。”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西域口音,沙哑得像铜铃磨铁。
“裴首领的血会引来更糟的东西。”他说,“你现在不走,等来的就不只是这些人了。”
陈九抬头盯着门缝:“那你开门!我们进不去外面也走不了!”
“我不是救人的。”门内人说,“我只是提醒你别死在我门口,脏了我的地。”
“你他妈——”
他骂到一半,头顶瓦片“咔啦”一响。
追兵跳下来了。
三人落地无声,重新列阵。中间那个抬手,示意左右散开,形成合围。
陈九立刻背起裴青崖,一手攥紧铜镜塞进怀里。镜子还在发热,像是刚从炉子里捞出来。
他转身就跑,挑左边那条窄巷冲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猫遛耗子。
他不敢回头,低着头往前冲。怀里铜镜硌着胸口,每跑一步都撞一下,疼得他直咧嘴。裴青崖的呼吸越来越弱,热气喷在他脖子上,一阵一阵的,像快断的风箱。
跑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他拐进一条夹道,靠着墙停下来喘气。
四周安静。
他竖起耳朵听,身后没有脚步声了。
难道甩掉了?
他刚松一口气,头顶“啪”地一声,一块瓦片掉下来,砸在他脚边。
他猛地抬头。
屋脊上站着一个人,黑甲裹身,手里握着链刀。他没戴面具,脸上有道疤,从左耳划到下巴。他看着陈九,忽然抬起手,用刀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意思是:我看见你了。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靴底踩得瓦片吱呀作响。
陈九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掏出铜镜,借着微弱月光再看一眼。
镜面又动了。
九道阴脉再次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主脉依旧指向终南山,但这次多了个标记,像是个小山包的位置,旁边浮现出两个字:
**龙首**。
他不认识这两个字,可塔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烫,像烧红的铁按在皮肤上。
他赶紧把镜子收好,重新背起裴青崖。
这人脑袋耷拉着,呼吸几乎感觉不到。陈九拍了他一巴掌:“醒着吗?说话!”
裴青崖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你还活着。”陈九松了口气,“挺好,我还没找到地方让你还钱呢。”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夹道尽头有扇破庙的门,歪在铰链上,风吹得它轻轻晃。他记得这地方,以前卖香火的老婆婆住这儿,后来人没了,庙也就荒了。
他拖着裴青崖往里走。
刚踏进门槛,怀里的铜镜突然“嗡”地一震。
他停下。
镜面再次泛起涟漪,这次不是地图,而是一行字,浮在水波上:
**裴氏之血,触地即鸣**。
他低头看裴青崖肩膀,箭伤还在渗血,滴滴答答落在门槛上,像敲鼓点。
他赶紧撕了块布把伤口裹紧。
可已经晚了。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
不是一只,是一群。
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近。
他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被云盖住了。
下一秒,庙门口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
也不是裴青崖的。
这个影子穿着长袍,手里拿着拂尘,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陈九屏住呼吸,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握住宝塔。
塔很烫。
镜很烫。
他的手在抖。
门外的影子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