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嗡地一声响。
陈九的手指还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在裴青崖眉心。那道淡金纹路突然炸开光芒,像被点燃的火线一路爬上面门。他整个人剧烈一震,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却没有松手。
影卫的刀已经落下。
三把链刀劈向两人头顶,刀风压得香灰飞起。可就在刀刃即将砍中的瞬间,胸前的小塔猛地爆发出刺目强光。那光不是白,也不是红,而是一种带着青铜质感的亮,像是把太阳熔成了铜水泼出来。
第一把刀刚碰上光圈,当场扭曲变形,刀尖卷曲如烧红的铁丝,接着“啪”地断成两截,熔化的铁珠子“滋啦”掉在地上,烫出几个小洞。
第二把刀砍到一半,持刀人只觉得手臂发麻,整条胳膊像是被雷劈中,人还没反应过来,刀柄就开始冒烟,护手融化,顺着虎口往下滴。
第三人直接扔了刀,惨叫一声往后翻滚,面具被热浪掀飞,露出一张满是冷汗的脸。
强光持续了几息,庙内所有阴影都被扫清。墙角的老鼠尸体、供桌下的碎布片、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全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灰尘都在发光。
光慢慢弱下去。
塔身第二道纹路清晰浮现,从底座绕着塔身往上延伸,像一道刻上去的暗金回纹。它不再只是安静地挂在陈九胸口,而是有了呼吸似的,一明一暗地闪着温润的光。
耳边响起声音。
“别信察幽司,他们也在等你犯错。”
还是那个低语,和之前一样,听不出男女,也分不清远近。陈九猛地抬头,左右张望,却发现身边没人。裴青崖还坐在地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发紫,嘴角不断有黑血溢出。
他喘得很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破风箱。
“十五年前……”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我父亲……把守陵人的血脉……种进我体内。”
陈九蹲下来,盯着他:“你说什么?”
“那时候……李家灭门……他还活着。”裴青崖咳出一口黑血,抬手抹了下嘴,“他知道……塔会找人。但塔不认皇族……只认命不该绝的人。”
他顿了顿,抬头看陈九:“所以他把另一条命……塞进了我的身体。”
陈九愣住。
“守陵人……的血脉?”他问。
裴青崖点头:“所以你能用塔。因为我的血……混着他们的命。”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刚才那种零散的脚步,是整齐的,很多人一起走的那种。地面微微震动,门槛上的灰都被震得跳起来。听数量,至少来了七八个。
庙门已经被踹烂,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残破的神像摇晃。
三个影卫还没走远。其中一个扶着受伤的同伴,另一个单膝跪地,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他们看着庙内,眼神里全是惊惧。
首领捂着手臂,声音发抖:“这不可能……裴氏血脉早就断了……怎么会……”
他没说完,就被外面的脚步声打断。
陈九回头看裴青崖:“我们得走。”
裴青崖摇头:“我动不了。”
“那你让我背你!”
“不行。”他伸手抓住陈九肩膀,力气大得不像伤者,“他们追的是你。带着塔的人,才是钥匙。”
陈九咬牙:“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刀。”他笑了笑,笑容很淡,“而且……他们不敢杀我。东宫要的是活口。”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铠甲摩擦的声音。有人低声下令,包围圈正在收拢。
裴青崖一把推开他:“去西市典当行。东厢暗格,私印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我娘留下的镜子……不只是显阴脉。”他靠在供桌边上,闭了下眼,“它照过很多东西。包括……谁在说谎。”
陈九握紧塔。
塔身还在发烫,第二道纹路时不时闪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用了这个……我会忘东西?”
裴青崖睁开眼:“每一次用塔……都会拿走一段记忆。可能是小时候的事,也可能……是你最重要的人。”
陈九摸了摸耳坠。
铜钱冰凉。
“值得吗?”裴青崖问。
陈九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我不知道。但我妈死的时候,没人救她。现在有人让我跑,我就得跑。”
裴青崖笑了下:“那你快走。”
陈九转身冲向门口。
风扑在脸上,带着夜露的湿气。他一步跨过门槛,却又停住。
他回头。
裴青崖还坐在那里,左脸金纹微弱闪烁,像快熄的灯。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姿势很稳,可身体在微微发抖。
“陈九。”他忽然喊。
“嗯?”
“下次见面……别再穿这么破的鞋。跑起来太吵。”
陈九咧嘴一笑:“那你记得……留口气给我救。”
他转身就跑。
巷子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贴着墙根往前冲,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庙那边没有打斗声,也没有喊叫,只有整齐的脚步声突然停下,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不敢回头。
跑了十几步,拐进另一条岔路,心跳才慢慢降下来。手一直按在塔上,它还在发热,但不如刚才那么烫了。
第二道纹路亮了,意味着新能力解锁。
可他不知道是什么。
也不想知道代价。
前面就是主街,再过去就是西市。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铺子门口,风吹得它们来回晃。
他放慢脚步,喘着气靠在墙上。
手指还在流血,他撕了块布条缠上。动作刚做完,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脚步。
是金属拖地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
巷口站着一个人。
黑甲,面具完整,手里拎着一把链刀。刀尖垂地,刮出长长的火花。
那人没动。
陈九也没动。
几秒后,对方缓缓抬起刀,指向他胸口。
陈九把手伸进怀里,握住塔。
塔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