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枯井口盖着半块石板。
陈九把裴青崖轻轻放下去,底下铺了点干草。他没多说话,只低声扔了一句:“你要是死了,谁还我鞋钱。”
裴青崖没应声,脸色发青,呼吸微弱。陈九看了眼他的左脸,那道金纹已经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火苗。他伸手探了探鼻息,还算有气,便抽出腰间破布条,塞进对方手里,“拿着,回头算利息。”
说完他翻身爬出井口,把石板推回原位,又踢了几把土遮掩。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挡着,风从西市方向吹来,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和铜锈的味道。
他知道该去哪儿了。
——西市典当行。东厢暗格。私印在等他。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发现手指还在疼。之前缠的布条松了,露出一道裂口,血已经凝住。他没管,只是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伤口,快步朝前走。
路上没人。灯笼都灭了,只有几户人家窗缝漏光。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轻,耳朵竖着听动静。刚才庙里那一战,影卫不会善罢甘休。察幽司的人更不会让他轻易拿到东西。
但他得去。
不是为了东宫,也不是为了什么命不该绝。
是为了那个快死在井底的人,还能说出“下次见面别穿这么破的鞋”的混账话。
西市尽头,一座三层老楼立在街角。门匾歪斜,写着“万源当”三个字,漆皮剥落,像是被人用刀刮过。侧窗透出一点黄光,窗帘没拉严,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陈九停下,在对面屋檐下站了片刻。他掏出玉牌,握在手心,冰凉的一块。
然后他走上前,轻敲窗棂三下。
里面人影一顿。
过了几秒,窗户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干什么?”声音沙哑,像磨刀。
陈九开口,语速不快:“镜照终南,脉归西厢。”
那只眼睛猛地睁大。
窗子“吱呀”一声全开,瘸腿老者拄着乌木拐杖站在里面,盯着他手里的玉牌,嘴唇微微发抖。
“裴……裴首领的信物?”
“他让我来的。”陈九把手伸进去,“他说你知道该给我什么。”
老者没动,眼神变了又变。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推开侧门,“进来吧,快点。”
陈九跨过门槛,屋里一股樟脑味混着墨香,呛得人鼻子发痒。四面都是高柜,堆满箱子和账本,地上铺着褪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东厢房在那边。”老者指了指走廊尽头,“你要的东西,在最里层书架第三格,夹在《天宝账簿》和《旧契录》之间。”
“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我不知道。”老者摇头,“但我见过这块玉牌。十五年前,有人拿它换过一口棺材。”
陈九没再问,直接往东厢走。
身后,老者低声补了一句:“拿了就走,别回头。”
东厢房门虚掩着。
陈九推门进去,顺手带上门栓。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得墙上影子乱颤。书架顶天立地,全是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年号、编号、红戳。
他走到最里面,蹲下身,找到第三格。
手指一寸寸划过书脊。
《天宝账簿》。
《旧契录》。
中间夹着一本薄册,封面空白。
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一枚印章静静躺在纸中央。
朱红色,边角刻着东宫徽记,印文清晰:**户部尚书印**。
颜色太新了。不像放了十几年的东西。倒像是昨天才盖上去的。
他伸手碰了碰印面,指尖传来一丝温热。
不是错觉。
这印,是活的。
还没等他反应,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瘸腿掌柜那种拖沓的响动。
是靴底擦地的声音,稳定,均匀,一步一步逼近。
门把手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谢昭站在门口。
靛蓝官服,银鱼袋挂腰,手里握着判官笔。
笔尖抵在他后颈,轻轻一压。
皮肤破了。
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滑进衣领。
“陈见习。”谢昭声音很平,“私通东宫,该当何罪?”
陈九没动。
他手里还捏着那枚私印。
他缓缓抬手,把印举到眼前,看着那抹鲜红。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面对谢昭。
“副使大人。”他开口,语气居然有点笑,“你半夜不睡觉,跑来查当铺,是不是太勤快了?”
谢昭没笑。
判官笔不动,眼神却变了。
不是杀意,也不是怀疑。
是一种确认。
他在看陈九的眼睛。
像是在找什么。
“这枚印。”陈九举起手,“是你想要的吗?”
“你不该碰它。”
“可我已经碰了。”
“你知道拿了它会怎样?”
“不知道。”陈九耸肩,“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拿,裴青崖就得死在那口井里。”
谢昭沉默。
笔尖微微下压。
又停住。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吹起,啪地贴在窗纸上。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
陈九盯着谢昭的眼睛。
“现在问题来了。”他说,“我是该把这印交给你,还是直接送去东宫?”
谢昭终于开口:“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陈九点头,“但我更怕回去的时候,井里只剩一堆骨头。”
谢昭看着他。
三秒。
五秒。
油灯忽然跳了一下。
影子在墙上扭动。
陈九的手一直没松开私印。
他知道不能松。
一旦松手,这场局就输了。
谢昭的笔也没收。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动。
空气像冻住。
直到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一阵拐杖敲地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九眼角一抽。
谢昭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但谁都没去看门。
他们的目光仍钉在一起。
陈九的拇指慢慢摩挲过印边,摸到一道刻痕。
很浅。
像是有人匆忙留下。
他没声张。
只是把印攥得更紧了些。
谢昭的笔尖又压深了一分。
血流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