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推开柴房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他刚从后山回来,指尖还带着一点麻。不是雷劲残留,是夜风刮的。三更天的风,冷得能咬人。
他抬脚迈进门槛,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门前蹲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下,背对着门,脑袋快埋进膝盖里。怀里紧紧抱着个陶罐,像是怕被人抢走。
楚无咎没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然后轻轻把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那孩子猛地一抖,像被惊醒的猫,慌忙回头。
一张小脸露出来,右脸有块疤,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师父?”阿九声音发颤,“你……你回来了?”
楚无咎没答。
他走过去,在阿九面前蹲下。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鼻尖上的寒气。
“这么晚了,不回灶房睡觉?”楚无咎问。
阿九低下头,手指抠着陶罐边缘,指节冻得发白。
“我……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我……”阿九咬了下嘴唇,“我偷了厨房的米粥。他们今早熬的,我没敢拿多,就半罐……但还热着。”
他说完,赶紧把陶罐往前递。
楚无咎看着那破口的陶罐,里面米粒稀稀拉拉,汤水居多。盖子是用烂布塞住的,边缘还滴着水珠。
他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阿九的手。
冰凉。
不是冷,是真凉得像摸到井底的石头。
楚无咎眉头一皱:“你在外面多久了?”
“就……就半个时辰。”阿九不敢抬头,“我看到你进前宅,我就……我就在这儿等着。”
“半个时辰?外面风这么大?”
“我不冷。”阿九摇头,牙齿却在打战。
楚无咎没再问。
他揭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混着米香,在冷夜里格外明显。
他低头喝了一口。
米少水多,盐放多了,咸得舌尖发麻。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味道不行。”他说。
阿九耳朵动了动。
“下次别偷了。”楚无咎把罐子放在地上,语气不重,也不轻,“厨房巡夜的王伯,昨儿还在问我有没有见过你。你要被抓到,挨打事小,赶出府去,连饭都没得吃。”
阿九肩膀一塌。
“可师父总不吃饭……”他声音越来越小,“你今天早上没去领罚粮,中午也没出门,晚上又去了后山……我都看见了。你要是饿坏了,我……我怎么办?”
楚无咎一顿。
他抬头看向阿九。
少年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一只手死死抓着衣角,搓得布料都起了毛。
楚无咎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突然笑了一下。
“你管我?”他问。
“我……”阿九张嘴,说不出话。
“你才跟了我几天?三天?还是四天?就想着管我吃饭?”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一个废脉少爷,饿不死。你一个小叫花子,倒先操心起别人来了?”
阿九没动。
他坐在地上,像块石头。
过了几秒,他慢慢开口:“你说过……你说过我根骨不差。”
楚无咎脚步一顿。
“你说……雷灵脉不是诅咒。”阿九声音低,但很稳,“你说那是老天给我的礼物。你还说……我可以练剑。”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你就是我师父。师父不吃东西,徒弟怎么能不管?”
柴房里安静下来。
外面风还在吹,屋顶的瓦片咯吱响了一声。
楚无咎站在原地,背对着阿九。
他没说话。
很久以后,他才转身,弯腰把陶罐拿起来。
“过来。”他说。
阿九愣住。
“进来。”楚无咎推开门,“坐里面。外面风大。”
阿九不敢信。
“你耳朵聋了?”楚无咎瞪他,“我说进来。”
阿九这才爬起来,抱着空罐子,低着头蹭进屋。
楚无咎跟着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屋里黑,没灯。
他走到床边,把陶罐放在床沿,然后盘腿坐下。
“你站那儿干嘛?”他问。
阿九贴着墙站着,手足无措。
“坐下。”楚无咎指了指对面的地面,“靠着墙。别冻出病来,我还得给你找药。”
阿九慢慢挪过去,靠着墙坐下。
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三尺空地。
楚无咎闭上眼,开始调息。
阿九不敢动。
他坐着,眼睛睁着,盯着楚无咎的脸。
呼吸很轻,生怕吵了他。
过了一会儿,楚无咎忽然睁眼。
“你盯着我干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阿九赶紧低头。
“想说什么就说。”
“我……我能叫你师父吗?”阿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无咎看他一眼。
“刚才不就叫了?”
“那……那是喊的……不是正式拜的。”
楚无咎哼了一声:“你以为拜师要焚香磕头?要写帖子摆酒席?我告诉你,这世道,真心认你为师的人,不会让你跪;假意收你为徒的,磕一百个头也没用。”
阿九眨眨眼。
“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听着。你不叫,我也不会赶你走。”楚无咎重新闭眼,“随你。”
阿九没再说话。
他靠在墙上,慢慢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屋外风声渐小。
屋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长一短。
楚无咎调息时,左手掌心微微发烫。
那是雷劲走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散掉。
他没刻意压制,任它自然流转。
忽然,他感觉到对面有动静。
睁眼一看。
阿九已经睡着了。
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呼吸均匀。
手里还抱着那个空陶罐。
楚无咎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伸手,轻轻把陶罐从他手里拿开。
动作很轻,阿九没醒。
他又把旁边一块旧布捡起来,搭在阿九身上。
布是洗过很多次的粗麻布,硬得像纸板,但好歹能挡风。
做完这些,他重新闭眼。
可这次没立刻调息。
他坐在那里,听着阿九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像是某种奇怪的节奏。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事。
那天他在集市上,看到这孩子被摊主踹翻在地,脸上流血,却一声不吭。
他走过去,拽起他,给了块干饼。
孩子接过饼,第一句话是:“谢谢哥哥。”
他当时说:“我不是你哥。”
孩子点头:“那……我能叫你师父吗?”
他愣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就该知道。
这孩子不怕死,只怕没人要他。
楚无咎睁开眼,看了一眼阿九。
少年睡得很沉,脸上疤痕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极细的紫光闪过,瞬间消失。
地面上,一条无形的线悄然成形——是他用残余雷劲埋下的防护符纹,一旦有人靠近三尺内,立刻会触发微电警示。
他做完这些,重新闭眼。
这一次,他真的开始调息。
左手的热意还在,顺着经脉缓缓流动。
外面传来更鼓声。
四更了。
柴房内,一人静坐,一人浅眠。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楚无咎额前的碎发。
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阿九的呼吸忽然变重。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楚无咎睁开眼。
“嗯?”他问。
阿九没醒。
他只是在梦里,把脸埋进臂弯,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楚无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他抬起手,想把他往墙角那边推一推,别着凉。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