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知微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吵嚷。
她正坐在桌前剥一颗蜜饯果子,指尖沾了糖霜。门外脚步声急促,夹杂着女人抽泣的声音。她没抬头,只把果核轻轻放在盘子里。
门被推开时,柳姨娘几乎是扑进来的。
她手里举着一个青瓷小瓶,瓶口还贴着封条,上面盖着“沈”字火漆印。她头发乱了,脸色发白,可那张脸确实光滑如初,连昨日结痂的伤痕都不见了。
“老爷!”她声音尖利,“您一定要为我做主!这贱婢私藏毒丹,昨夜还想害我性命!我在她药匣夹层搜出这个,分明是炼来害人的邪物!”
沈父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他穿着深灰长袍,手里握着一串乌木佛珠,指节微微发白。
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屑。
她看着柳姨娘,忽然笑了:“姨娘的脸,怎么比昨儿更见好了?连疤都不见了。”
柳姨娘一愣,下意识抬手摸脸。
周围仆人也看了过来。有人低声嘀咕:“可不是嘛,昨个还疼得打滚,今早就跟换了张脸似的……”
沈父眼神动了动。
沈知微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清脆:“爹爹,您别听她胡说。那瓶里装的根本不是毒丹,是我昨夜试的新方子,叫‘润肤丸’,专治皮肤干裂起皮。您不信可以找人验。”
“放屁!”柳姨娘尖叫,“你少装好人!你明明就是想毁我容貌!我脸上好得快,那是我命大!不是你施什么恩惠!”
沈知微歪头看她:“可我记得,您昨天还说毒素入骨,三日必溃。现在才过一夜,脸就好了,连医婆都说奇。您既不信我能解毒,又怎解释自己脸上的变化?”
柳姨娘语塞,嘴唇哆嗦。
沈父盯着她,手指在佛珠上停住。
沈知微趁机靠近,伸手去扶柳姨娘手腕:“姨娘莫激动,仔细身子。”
柳姨娘甩手要躲,但沈知微动作更快。她袖中滑出一张黄纸符,轻轻一拍,符纸已贴在柳姨娘掌心。
谁都没看清她是何时出手的。
下一秒,柳姨娘猛地瞪眼,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张嘴,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是我让红杏下毒的!我要让这贱种身败名裂!我不甘心她一个庶女也能学医术,能见老爷,能活得好好的!我偏要她烂脸、疯癫、被赶出府!”
全场死寂。
沈父脸色瞬间铁青。
柳姨娘自己也吓傻了,拼命捂嘴,可话还在往外冒:“胭脂里的曼陀罗是我加的!香粉是我调的!我就是要她闻不得香,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我还要她在老爷面前出丑,让你厌弃她!就像你厌弃她娘一样!”
“啪!”
沈父扬手就是一巴掌。
柳姨娘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血。
她终于闭上了嘴,浑身发抖,眼神涣散。
沈父喘着气,胸口起伏。他看向沈知微,声音低沉:“她说的……可是真的?”
沈知微低头,声音平静:“女儿不敢欺瞒父亲。那毒丹确实在我房中,但我并未用来害人。我留它,只为防人构陷。我知道姨娘不会罢休,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堆碎瓷片,最大的那块还沾着一点胭脂。
“这是她上次拿来的碎瓷,我收着。”她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这是我记的证据,包括她何时送胭脂,谁经手,我如何试药,如何反制。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沈父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沈知微继续说:“若我是真想害人,何必留下这些?我又何必救她?她脸上的毒,是我用逆息化瘀丹逼出来的。药渣我还留着,随时可验。”
她顿了顿,抬头直视父亲:“爹爹,我不是不懂规矩的孩童。我知道庶女不该争宠,不该出头。可若我不出头,今日跪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沈父沉默。
厅内无人敢说话。
沈知微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明黄色的圣旨副本,边缘绣着金线龙纹。
她双手奉上:“爹爹明鉴。六皇子亲口言道,娶我能延缓体内奇毒发作。朝廷尚肯信我医术,家中反倒疑我行邪?若我真是炼毒之人,圣旨岂会落在我头上?”
沈父接过圣旨,手指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婚约已被皇帝首肯,虽延期至及笄,但名分已定。如今沈知微搬出皇室背书,等于在告诉他:动她,不只是家事,更是触碰朝局。
他抬眼看向沈知微。
八岁的孩子,站得笔直,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慌乱。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不像八岁,也不像从前那个病歪歪的庶女。
倒像是……一剂猛药,突然灌进这潭死水般的府邸。
柳姨娘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她听见沈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来人。”
两名嬷嬷上前。
“把柳氏关进西厢房,禁足三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见任何人,不准送药,不准传话。”
柳姨娘猛地抬头:“老爷!我没有——”
“你还想说什么?”沈父打断她,“真话符已显其心,你还想骗我到几时?你屡次下毒,构陷嫡女,动摇家宅,还有什么脸面自称贤良?”
嬷嬷上前架人。
柳姨娘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她回头瞪向沈知微,眼里全是恨意。
沈知微站着没动。
直到人被拖走,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厅内仆役纷纷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有人小声说:“小小姐……真是小医仙转世吧……”
沈知微没理会。
她走到桌边,拿起刚才那颗蜜饯果子,重新剥开。糖衣脆裂,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
她放进嘴里,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
沈父看着她,忽然问:“你早知道她会来这一出?”
沈知微点头:“她失嗅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求医,而是报复。说明她心里清楚是谁动的手。她不甘心认输,一定会拼死一搏。”
“所以你故意留了那瓶药?”
“对。我换了个瓶子,贴了旧封条,放在药匣最显眼的地方。她若不动,说明还有忌惮。她若动了,正好抓现行。”
沈父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圣旨副本放在桌上,离她很近。
“你很聪明。”他说,“但太狠了。”
沈知微抬头:“她先动手的。我不反击,就会死。”
沈父没再说话。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以后晨省,你不必跪在角落了。”他说,“坐到右边第二位。”
那是原本给体面姨娘留的位置。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微慢慢吃完那颗果子,把果核放进盘子。
她走到墙角,打开一个小木箱,把今天的记录放进去。
纸上写着:
柳姨娘
手段:香毒 → 伪证
结果:自曝 → 禁足
后续:可能寻死或攀咬他人
她在最后一行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盯。
然后她合上箱子,拍了拍灰。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小小的,短短的,像个孩子。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敢把她当孩子看了。
沈父走出正厅,脚步沉重。
他经过回廊时,看见厨房送早膳的丫鬟端着食盒走过。
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
里面有一碟桂花糕,撒着金黄花瓣,香气扑鼻。
丫鬟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曲。
她不知道,这碟点心,本该送去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