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张升忍不住望了一眼震天弓，才悠然神往的续道：
“战争开始后，九姓铁勒中最为勇猛的三员大将，元龙、元虎和元风，便带着十几名擅战的部将来到唐军阵前挑战。
谁知薛仁贵竟手握震天弓，单骑而出，也不答话，随即三箭连发，元龙等人便纷纷中箭，毙于阵前。
素来以骑射见长的突厥人见状，顿时乱作一团，军心涣散，九姓铁勒见势不对，于是便纷纷投降。
薛仁贵也凭借此战名动天下，当时的唐军中，更是流传着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的歌谣。”
朱棣颔首道：“不错，自此以后，世人便常以三箭定天山来形容大将武艺高强，声威服人。张升，难怪你当初会在社学里生事，以你的才学，不要说是区区社学，即便是去府学甚至国子监学习，也是丝毫不为过。”
张升道：“王爷过奖了，卑职愧不敢当。”
朱棣笑着将震天弓递过，说道：“高阳郡王平日里总对本王抱怨，说寻不到一把趁手的弓，但既然你已开口，便将此弓赏给你吧。”
张升心道：看来燕王是想将震天弓赐予儿子，而且朱高煦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因此与燕王心生嫌隙，甚至与朱高煦结怨，可就当真得不偿失了，遂道：“既然如此，卑职实在不敢夺人所爱。”
朱棣却收起笑容，正色道：“本王方才已然做出承诺，岂能食言，况且在我燕军之中，向来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难道想坏本王的规矩不成？”
张升这才不敢再推辞，躬身道：“多谢王爷厚赐。”双手接过后，见朱棣面上重又有了笑意，便鼓起勇气问道：“王爷，不知卑职可否将震天弓转赠给杨洪？”
只是此言一出，不要说是其身后的杨洪顿时目瞪口呆，就连朱棣在呆愣片刻后，也忍不住问道：“你用自己此次战功讨要来的宝弓，原来竟是为了要送给部下？”
张升道：“王爷有所不知，方才阻击女真人时，杨洪不仅一箭射杀双虏，而且还斩杀了多名敌军，更在您的大军到来前，凭借一己之力阻挡敌人搭木为桥，可谓居功至伟，实在是比张升更配得上使用这把宝弓，而且卑职有王爷赏赐的纯钧剑，便已足够了。”
朱棣又惊又喜的望向了杨洪，问道：“张升此言可属实？”
杨洪连忙拱手道：“末将只是听从张大人的吩咐，依计行事而已，不敢在王爷面前居功。”
朱棣抚须赞道：“胆识超群，武勇过人，却又不居功自傲，营阳侯真是后继有人，虎父无犬子啊。”
说完望向了张升，笑道：“震天弓已是你张升之物，你要转赠给何人，随意便是。”
张升和杨洪闻言皆大喜，一齐说道：“多谢王爷！”
这时，远处突然砰砰之声大作，紧接着便传来了一声声惨叫，张升大惊，连忙吩咐道：“杨洪，你快去查看，是不是渥集部和库尔喀部的援兵到了！”
可杨洪还未来得及答应，朱棣便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必，是朱能在处决那七千多名女真人。”
听了这话，张升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处……处决？他们不是已经投降大明了吗？”
朱棣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既然你知晓震天弓的典故，那么便告诉本王，九姓铁勒投降后，薛仁贵做了什么事？”
尽管就在不久之前，张升还在费尽心思的思考，如何才能阻击西阳哈等人，用什么方法才能多杀伤敌人，减少己方阵亡，从而降低战损比，到了紧要关头时，甚至打算率领部下与敌人同归于尽！
然而此时想着七千多个选择放下武器投降，已经手无寸铁的女真人，正在被无情的屠杀，张升还是感到万分难以接受。
见张升没有答话，朱棣板起了脸，语气也随之严厉了几分：“你没有听到本王发问么？明白回话！”
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张升只觉心乱如麻，答道：“据《旧唐书》中所言，仁贵恐为后患，并坑杀之。”
朱棣颔首道：“不错，由于铁勒人经常降而复叛，随后继续劫掠侵扰唐朝百姓，薛仁贵便力排众议，为了边境的日后安宁，将一十三万铁勒人屠戮殆尽。”
张升辩解道：“西阳哈的确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其手下恐怕也多非善类，可那些士卒实在是无辜……”
没有等他说完，谭渊便用力一跺脚，斥道：“张百户！你就算没有见过那些被女真士兵糟蹋过又残杀的妇女，没有见过那些被分割煮熟的孩童，没有被掳走后为奴为婢，随时都会被打杀的经历，方才也总是见识过敌人的凶残了吧，你就不想想，要没有他们屡屡进犯大明，还会有那么多战死的夜不收么！他们的妻儿，会成为遗孀遗孤吗！”
张升此前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被谭渊这样的一介武夫所问住，可对方的话却字字诛心，根本无法辩驳：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诚然，下令袭扰明朝边界之人乃是西阳哈，可谭渊所说的诸般暴行，难道女真士兵也都是奉了可汗的命令不成？
见张升为之所动，朱棣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战争本就残酷，即便如今日之大胜，死伤亦是不可避免之事，因此为了让大明长治久安，不再有更多人丧命，我等就必须要做出抉择。”
张升点了点头，叹道：“卑职，明白了。”
朱棣颔首道：“明白就好，你要记住，若想要成为一员合格的将领，不仅要懂兵法、擅实战，而且必须要有一颗冷酷之心。”
张升拱手道：“是，卑职定当谨记。”说到这里，张升不禁又有些担忧，问道：“只是如此一来，会不会让其余的女真人，甚至是蒙古人、色目人，以后同我等交手时，都不会再选择投降？”
不料，朱棣却斩钉截铁的答道：“自然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