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试探着问道：“可汗，要不要将世子请来商议对策？”

如梦初醒的阿哈出听了这话，犹如抓住了一株救命稻草，连连颔首道：“对对，快去将我儿寻来！”

由于年事已高，近年来但凡遇到为难之事，阿哈出都会先同聪明的长子商量，听听他的意见，这次明朝大兵压境，这位老可汗更是不会轻易做出决断。

须臾过后，释加奴便赶了过来，阿哈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儿子知晓后，问道：“事情便是如此了，不知我儿认为是该战还是该和？”

释加奴连忙摆手道：“万万不可同大明交战，猛哥帖木儿的幹朵里部，是建州女真中最为骁勇善战的，尚且轻而易举的被明人尽数诛杀，咱们的人马虽稍微多些，但也绝非明军之敌，如果贸然开战，恐怕会招来灭顶之灾。”

阿哈出点了点头，叹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到这里，老可汗气恼的拍了拍朱棣的书信，颇为不快的说道：“可我自归顺大明以来，不仅一心效忠，按时朝贡，而且还积极倡导建州女真各部学汉文化，习汉礼仪，其中尤以咱们胡里改部为甚，可这燕王的言语竟这般不客气，说什么‘若不欲战，便出城引咎自责’，哼！难道他还想让我这一把老骨头，肉袒负荆的出城请罪不成！”

可老可汗说完了许久，却仍然没有得到回答，转头看时，只见儿子竟然正面色尴尬的看着自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也罢，即使我负荆请罪，难道那燕王便会就此作罢，不再问责于我了么？”

释加奴摇头道：“当然不会，与西阳哈合谋伏击朝廷大军，尽管是猛哥帖木儿的个人行径，然而他毕竟是父汗帐下的部族首领，所以无论怎么说，您的责任也无法轻易撇清，不过从燕王入我建州女真境内以来，勒令兵士秋毫无犯来看，他应该也不想擅动刀兵。”

阿哈出虽然年迈，但却还未糊涂，立时便听明白了儿子的话，问道：“依我儿之见，那燕王并非真的是来大动干戈，只是想以兴师问罪为由，向咱们讨要好处来了？”

释加奴颔首道：“正是，因此还请父汗尽快出城相迎，以彰显咱们的诚意。只是既然已经知晓了对方的底牌，您就可以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尽量满足燕王的条件，但却不必毫无底线的妥协，毕竟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想真的同建州女真开战。”

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的朱高煦，渐渐不耐烦起来，抄起开山斧便来到了父亲面前，拱手道：“父王，朝廷大军一到，那阿哈出不出城前来请罪，却立即关闭了凤州四门，让咱们等了这许久，也不给个答复，依儿臣之见，即便那老家伙不是猛哥帖木儿的同谋，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还请您拨给我八千精兵，今日儿臣便为您拿下这凤州！”

朱棣道：“我儿骁勇是好事，不过却不可用错了地方，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是大明在辽东的两大屏障，焉能轻易动之？而且为将者，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朱高煦这才不敢再多言，拱手道：“儿臣记下了。”

这时，一队人马绝尘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杨洪。到得近处，杨洪翻身下马，将一封情报交给了上司张升，说道：“大人让末将打探的消息，已有了眉目。”

张升接过看后，顿时大喜，当即又将其递给了朱棣，说道：“王爷请看。”

朱棣阅后亦是喜不自胜，笑道：“先前本王还担心条件有些苛刻，对方不会同意，如今有了这封情报，何愁那阿哈出不会就范？你们夜不收，这次又立下了大功一件啊！”

张升笑道：“王爷过奖了，若不是您思虑深远，能想到来凤州打……不，是问罪，这个消息就毫无价值了。”

朱棣大笑数声，说道：“不必遮掩，本王就是来打秋风的，不过你怎么会想起让杨洪去查这件事？”

张升对丘松拱了拱手，说道：“这还要多亏了丘总旗，若不是他打扫战场后，送了我这把刀，卑职也是万万难以想到。”

说完，便取过了一把样式奇特的环刀，递给了朱棣。

原来，丘松尽管文不成，武不就，然而却深谙为官之道，知道要想在北平快速获得晋升之路，只巴结着高阳郡王是不够的，还需要与燕王面前的第一红人张升多多亲近，于是在诛灭了猛哥帖木儿所部后，负责清扫战场的他，便挑选出了一把自己从所未见，做工精美的环刀送给了张升。

朱棣笑道：“原来如此，老丘，你儿子这次又立了一功啊。”

望着向来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父亲，正笑呵呵的对燕王谦谢，丘松更是在心中暗暗庆幸：虽说这次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但跟张升多走得近些，看来总是没有错的。

朱高煦却走到丘松身前，轻轻拍了拍其肩膀，并意味深长的对他笑了笑。

先前还在高兴的丘松，顿时心中一沉，知道高阳郡王是在要求自己必须要在他和世子之间选择一人站队，不可首鼠两端。

朱棣看在眼里，故意抽出了环刀，说道：“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这把刀应该是……”

可就在这时，伴随着吱呀声，凤州城的北门大开，城门开处，一个袒露上身，背负着荆条的老者，率先走了出来，其余部下则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朱棣见状，不由失笑道：“都说阿哈出崇尚汉族文化，看来果然没错，这老儿竟然还同本王玩起典故来了。”

随即便将刀还给了张升。

话虽如此，但当阿哈出到得近前时，朱棣还是故作惊讶的问道：“老可汗，你这是何意啊？”

阿哈出却并不回答，颤巍巍的跪倒在地，这才说道：“老臣有罪，还请王爷降罪！”

朱棣伸手将其扶起，安抚道：“猛哥帖木儿叛明，本王已带兵将其诛杀，老可汗身在凤州，你的胡里改部也没有任何异动，又何罪之有啊？”

阿哈出暗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大兵压境来吓我？口中却道：“话虽如此，但罪臣终究是那厮的可汗，若说一点干系也没有，那是万万说不过去的，就算王爷宽厚仁慈，看在我年老体衰，心系大明的份上，也必须要治一个失察之罪，否则罪臣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听了这话，朱棣不禁暗暗冷笑：部下背叛大明，与叛贼一起合谋伏击朝廷大军，如此滔天祸事，到了你口中，竟然就只是个失察之罪了，你这老匹夫还真是会避重就轻，于是也不接对方的话茬，而是将话题岔开，说道：“说起寝食，本王自从到了关外，这些时日以来，还真是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吃过一顿好饭，今日既然到了凤州，不知可否叨扰老可汗一番啊？”

阿哈出颇感无奈，只得连连点头道：“可以，自然可以。”

世子释加奴先是拜见了燕王，随后便伸手朝城中一引，说道：“臣等早已准备好了美酒佳肴，还请王爷不吝赏脸光顾。”

大殿内，双方分宾主落座，阿哈出笑道：“关外乃苦寒之地，比不得中原物阜民丰，也不知道这些熊掌、鹿肉、野山鸡，能否合燕王殿下的口味。”

朱棣哈哈大笑道：“不瞒你说，本王二十岁便已就藩北平，反倒吃不惯江南那些精致的菜肴。”说着夹起一块烧鹿肉吃了，赞道：“你这关外的吃食，正合本王的胃口。”

阿哈出笑道：“王爷喜欢就好。”顿了顿，又道：“只是此时虽有酒有肉，但却无歌舞相佐，多少也有些乏味，还请小女前来为王爷助兴。”

朱棣正欲推辞时，鼓乐声就已响起，紧接着一个穿着色彩斑斓舞裙，身子婀娜，容颜艳丽的女真少女，步履轻巧的走入了殿中。

对朱棣行了一礼后，那少女也不待对方答话，便开始翩翩起舞，她的舞蹈中充满了异族的独特风情和神秘韵味，魅惑又不失灵动，时而热烈如火，时而又轻盈如蝶，让人目不暇接，心醉神迷。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犹如一朵朵盛开的花朵，长发随着她的舞姿摇曳，如同瀑布般流淌。她的双眸美丽而深邃，好似夜空中的繁星，她的笑容更是温暖而灿烂，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寒冷和孤独。

一曲方歇，她的舞蹈也随之落幕，对朱棣颔首示意，便飘然而去。

坐在下首的张升注意到，朱棣的眼中，竟已有了异样的光彩。

老狐狸一般的阿哈出，自然也已察觉，便笑着问道：“小女的舞蹈，殿下可还满意？”

朱棣颔首道：“曹子建在《洛神赋》中所说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阿哈出笑道：“承蒙王爷抬爱，您若是不嫌弃，便请将小女收入燕王府，做个妾室如何？”

然而，朱棣却出人意料的说道：“听闻老可汗先前打算将郡主进献给天子，本王不敢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