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的就是我的!就算不能与她修成正果,也要把她牢牢捆绑在我身边,谁也别想抢走她!”
康如初被自己这番话吓了一跳。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虚空当中。
“心魔——心魔——”
康如初双手弯成喇叭状,呼喊黑影。
但这次,黑影没有如期现身。
“惊了个呆的,这是什么地方?”他环顾四周,入目只有一片漆黑,不见任何光亮。
“难道我瞎了?”
突然,他脚下一空,身体后仰,从空中急速摔落。
眼前逐渐亮堂,光线随着他的下落越来越亮,他看到了蓝天,看到了白云,看到了悬崖峭壁,看到了随他一起落下的土块,他感到风在他脸上飞快刮过,心慌、心悸的感觉从干燥的口腔一直延到湿润的裤裆。他惊恐地挥舞四肢,期望能在空中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死定了。
“嘭!”
康如初首先感觉自己的耳膜被巨响压迫,瞬间失聪,接着眼球炸裂,世界陷入一片猩红,在失明之前,他看见自己沉入水底。然后,全身的血肉骨头好像同时被挤压和碾碎,巨大的疼痛使他神经过载,大脑宕机,彻底失去意识。
他再次从一片漆黑中醒来,跳动的神经仍然能传递刚才粉身碎骨的痛感。
“康如初。”有人叫他。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
任听雪正站在他面前。
“任兄?”
康如初低头,发现他们正站在水面,脚下有波纹荡漾。
任听雪跟他一样浑身湿透,双眼之中含有怨毒,踏着水面,一步步走近康如初:“我昔日粉身碎骨之滋味,你可尝得痛快?若非你作祟,我本该家庭美满,子孙满地,你用什么来偿还!”
“不是,任兄,你听我解释,”康如初见他靠近,不由心生胆寒,连连后退,“我……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他感到自己灵魂出窍,视角漂移,竟然浮上半空。
“小心!”他对站在水面上的自己呐喊。
任梦琳穿着染血的婚纱,捡起地上的板砖,一下子砸在康如初后脑。康如初剧痛,被砸回自己体内。
恍惚间,他听见一阵大笑。
十几个瞿太站在十几辆婚车顶上,指着康如初尖声嘲笑。那笑声,如一把钢锯,不断在康如初心口来回拉扯,笑得他心烦意乱,肝火大动。他大忿而起,扑向其中一个瞿太。
有人推开他,将他撞倒在地。他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肝胆俱裂。
“嘭!”“嘭!”
两枪打在他膝盖,冒烟的枪口后,士龙阴森冷笑。
康如初捂着两条腿大声惨叫,眼泪泛流成河,难想他那细窄的眼眶,竟能涌出如此澎湃的泪水,可不论喉咙哭得如何嘶哑,抵消不了膝盖上半丝疼痛。
所有人、物、景都消失,只剩康如初的哭喊声在空间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康如初哭得喉咙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才渐渐停下来。双腿已经因失血过多而麻木。
“其实你并不出众,你只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庸。世间一切皆有限度,唯独自欺欺人无止境。接受吧,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命运的不公。”
他呆呆地望着天,感到意志在瓦解。
他宁愿自己就此死去。
但上天并不仁慈,反而加强了他的感官,令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疼痛。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
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回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扭头。
林小蝶穿着他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纱裙进入他视野。林小蝶的脸上洋溢幸福的微笑,脚步轻盈,踢踏着曼妙的舞蹈。有人挽住她的手臂。是穿着白色西装的康如初。
可那张脸逐点逐点扭曲,变成邬浩的脸。
林小蝶笑得更开心,搂住邬浩,说世上再也没有比她幸运的女孩,她爱邬浩一生一世。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
不,不!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康如初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想抗拒,想撕碎眼前的画面。无计可施。痴心妄想。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回音慢慢清晰。
画面瞬间消失。世界重回黑暗。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又何必再去做无谓的纠缠?”
康如初终于听清回音在说什么。
虚空再现,黑影现身他面前。
康如初躺在血泊中,恼红了脸,怒视黑影。
黑影装作无辜,耸耸肩:“我也不想的。你知道,我得在你死了之后强占身体才能使利益最大化,而现在并非最好时机。”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动手?
黑影指了指天上。
天上那道银河已经裂开,中间部分璀璨夺目,周围的星星点点连成一条条更小的银河,占据了整片天空。
“你说过,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well,”黑影说,“you were damn right,有另一个生命要从里面出来。如果我现在不吞噬掉你的力量充实自身,我们两个都会死在它手里。”
为什么不是我们两个联手?
“因为你在吸毒,你正在毁掉这具身体,我得阻止你。”
我不会让你得逞。
“这句话,也正是我想对它说的话——不管它是什么东西。”
黑影不再废话,他按住康如初的心脏。
康如初顿觉耳边响起絮叨的声音,任听雪、瞿太、士龙,还有一些间接受他所害的人和从小就看不起他的人,正接连不断地朝他倾吐负面能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多想刚才士龙没带走枪,这样他就可以饮弹自尽,死个痛快。
“初初……”
嘈杂的怨骂声中,康如初听见一声清亮。
“初初……”
康如初发现自己能动了,能站起来说话了,安然无恙了。
“初初。”
“外婆!”
康如初喜极而泣,飞奔向外婆。
外婆和蔼地笑,将他拉入怀中,任他欢呼雀跃。
“初初不怕,外婆在家。”外婆慈祥地轻拍康如初后背,柔声说:“外婆拍一拍呀,初初的魂灵就回来啦,不怕不怕,外婆在家……”
就像树叶落地归根,像鱼儿逆流回海,康如初伏在外婆的怀抱里,什么烦恼也不去想了,一切悲伤也不存在了。他变回了小孩。
“初初啊,跟外婆讲讲,发生什么事啦?”
“发生了好多事。外婆,我……我不想活了。”康如初低落地回答。
“怎么会呢?活着多好呀。初初你看,外面的世界多灿烂,太阳公公上开满了鲜花。”
外婆一指窗外,康如初抬头看去,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太阳上开满了殷红的鲜花。那是外婆最喜欢的杜鹃花。
“真漂亮。”
“对呀,所以呀初初,活着多好呀。”
康如初觉得,外婆的笑容比外面的杜鹃花漂亮一百倍。
“可是外婆,我受了好多苦难,活得好痛苦。”
“人活着哪有不受苦难的呢?经受得住苦难,证明你的意志比别人更坚定。”
“我比别人意志坚定,不代表我就得承受比别人更多的苦难;而事实是,只有承受比别人更多的苦难,才能知道我的意志比别人坚定。这世界从来都不公平。”
康如初有气无力,心如死灰。
“初初呀,”外婆捧起康如初的脸,“你看看外婆。你羡慕外婆吗?”
“当然羡慕,你有爱你的外公,还有尊敬你的儿孙,村里的人都说你人美心善。”
“外婆也羡慕初初呀。”
“羡慕我?我有什么可羡慕。”
“外婆已经死了,所以羡慕初初活着。外婆还羡慕初初——”外婆顿了顿,“外婆还羡慕初初有一个这么疼他的外婆。”
“外婆……”
“所以初初你看,每个人都有被别人羡慕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别人生活中的主角,何必寻死呢?若是生活带给你苦难,初初把苦难熬成糖就好了呀。”
“把苦难……熬成糖?”
“嗯。外婆年轻时候没那么容易吃到糖的,现在社会发展起来了,初初天天都能吃到糖,还有什么好抱怨呢?”
康如初灵魂震颤。他有了那么一点生的希望。
“外婆。可是外婆,这个世界每天都在高速向前发展,只有我后退步,我适应不了现在的世界,总想着回到过去生活。”
“当所有人都在朝前走,总要有人去拥抱过往。”外婆说,“初初偶尔回到过去没关系的。回到过去,来见见外婆,外婆就很开心很开心了。”
“那外婆能一直陪着初初吗?”
“当然能呀,不过初初始终要回去外面的世界努力生活。”
“外婆,初初不想你走。”
“傻孩子,”外婆溺爱地摸摸康如初的小脸,“只要初初好好活着,外婆一直都会在。初初呀,别忘了外婆就好。”
“初初永远不会忘记外婆!”
康如初紧紧抱住外婆,在外婆的怀里沉沉睡去。
旋即又睁开双眼。
黑影原本正吸收他的能量,被他冷不丁睁开的双眼吓得差点缩手。
我很想死,可是我死了,就见不到外婆。怎么办呢?那就只有——
活下去!
康如初猛然擒住黑影的手,双腿屈膝,用力一蹬,将他踹出去几米远。
黑影鲤鱼打挺,站稳脚跟,冷声道:“康如初,别再挣扎了!你不是早就想死了吗?我今天就成全你,这人世间的苦难,我来帮你受!”
康如初一言不发,伸出右手指天。
天上的银河凝结成一道闪电,连接到康如初指尖,康如初双眼绽放出银白色的光芒。
黑影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他迅速幻化成士龙的模样,两腿一软,瘫坐在地,号啕大哭:“康如初,你不是法官,你没有权利判我死刑!你还我两条腿……我家里还有高堂,还有一个没成年的弟弟,你杀了我,让他们怎么办?”
康如初正义凛然:“一报还一报,蓄意伤人,就得付出代价。你贩毒害人,破坏的又何止一个家庭!你有高堂,别人就没有吗?你有兄弟,别人就没有吗?祸福无门,唯你自召,今日苦果,与人无尤!”
他右手用力一挥,闪电汇聚,五雷轰顶,士龙化为飞灰,随风湮灭。
康如初飞上了半空,离银河更近,眼中光芒更甚,宛若天神化身。
黑影咬牙切齿,又变成瞿太,捂着后脑勺,大骂康如初不念旧情,表面虚情假意,背地里无情无义,猪狗不如。
康如初豪情万丈,朗声驳斥:“你以花言巧语诱骗任梦琳,以阴谋诡计戕害我,自己其身不正,还敢狺狺狂吠!瞿太,苦难不是成为坏人的借口,你不认可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不能作为毁灭世界的理由!”
他放缓语调,抬手,星河之光成圈,包裹住瞿太。
“瞿太,对不起。我康如初对不起你,我本该做出更谨慎的决定。因为我能理解你,你恨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对你所做的一切。你不是一个错误,错误的是这个世界对待你的方式。如果身份可以互换,我愿意替你承受一切苦难。”
“哈、哈、哈——”瞿太凄凉地笑,笑声中,有解脱,有释然,竟然还有不枉此生的畅快。
瞿太笑着,伸手拉住银河之光。
银河之光收缩,他彻底消失在白光中。
康如初从空中缓缓落下,正视黑影。
黑影心有不甘,嚷道:“康如初,士龙和瞿太都有愧于你,你才能如此顺利击败他们,可任听雪!任听雪清白无辜,我看你如何应对!”
黑影化作一阵狂风,绕康如初飞舞,迷乱他视线。
康如初又听见充满负能量的闲言碎语,眼前只有狂乱的黑风,绕得他头昏眼花,神魂颠倒,心惚意乱,如堕黑烟之海。
忽的,他脖子上外婆送的项链飘出,骤然变大,化作齐天白练,与黑风缠斗。
黑白相争,各显神通,斗得地动天摇,就连高耿的银河也因之黯然变色。
不消片刻,黑风发出尖厉的嘶啸,被白练牢牢捆住,败下阵来。
“是我斗输了……但是康如初,你杀不了我!”黑影狰狞地瞪大双眼,“任听雪的死是时间死结,除非你找到真罗神体解除时间死结,不然,你永远都杀不了我!我就在你脑海里,就在你心里,可你奈我无何!哈哈哈!你杀不了我!”
康如初抬头看银河,由衷地说:“谢谢你。”
银河一闪一灭,回应了他的感谢。
康如初这才走到黑影面前,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我会杀了你的。哦对了,我知道怎么来去自如了,所以,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空巢小人。”
话音刚落,康如初消失不见。
黑影颓然跪倒,惨声笑道:“现在,有没有我这个心魔,已经不重要了。什么?你不明白?”
黑影望着银河,吐了一口气,“时间死结只有真罗神体可以解,这你明白吧?你看他刚才的神情,多么坚定,必然下定决心要除掉我。怎么除?活祭真罗神体。为了摆脱我,他决定去杀人。哈哈,他终于踏出这一步。你不相信?好啊,我就跟你赌,赌我这条命,他——康如初——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真罗神体,然后献祭以救任听雪。你就等着看他的心肠能有多硬吧。”
……
康如初睁眼,从床上醒来。一张真正的床,柔软的床,舒适的床,温暖的床。
活着的感觉真好。
“噢,看呐,他醒了,”履霜说,“为什么不起来喝杯水呢?康肆。”
康如初坐起来,浑身黏糊糊,像出了一晚上汗。他伸直左臂看伤口,竟然完好无损,根本看不出来受过伤。
车遥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杯温热的液体递给他。
康如初盯着桌子上的绿色花草,再看看杯子里翠绿色的液体,面露疑窦。
“喝下去吧,如果我们想毒死你,就不会救你了。”车遥说,“你刚才发的烧可不轻,真想知道你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
康如初端杯一饮而尽,然后掀开被子,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无法杀死那个不听话的自己,于是只好试着去控制他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