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朱棣叹了口气,又道:“由于南方不大适宜养马,所以他们养的马本就不堪大用,甚至羸弱不堪,因此在战场上死伤的战马虽不甚多,但来往途中,累死病死的马匹却是不计其数。”
精通汉文化的释加奴,当然知道明朝实行的是马户制度,即由专职人员养马,并且要求马户每年上交一个马驹,然而南方的水土实在不适合马匹生长繁衍,于是大多数被派为马户的人家,只好将养马的土地改为田地,并且用田租去北方采买成年的马匹,因此所谓南方马羸弱不堪云云,实在是站不住脚的说辞。
可就当他思量着,如何才能不伤及和气的进行驳斥之时,朱棣却已先开口道:“张升,将你新近得到的那把刀,拿与世子看看。”
张升拱手称是后,便捧着丘松赠予自己的环刀,来到了释加奴的面前。
释加奴只瞟了桦木为柄,鱼皮为鞘,环扣部分用乌黑涂色铜来装饰的环刀一眼,心中便暗呼不妙,但他还是神色从容的接了过来,并且颇为淡定的抽刀出鞘,观摩了片刻后,这才说道:“真是把利刃,不知将军是从何处得来的?”
张升答道:“这把环刀,是从猛哥帖木儿的幹朵里部缴获所得。”
说着转头望向了朱棣,见其对自己微微颔首,便又道:“世子可能还不知道,这把刀不仅锋锐异常,而且还有着特殊的意义。”
释加奴故作不知的问道:“竟还有此等事,不知这一件兵器,还能有何不寻常的意义?”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这是朝鲜国王,在册封、外交、出征等仪式时,经常赐予的王室仪仗环刀,也就是说,猛哥帖木儿不只和西阳哈有勾结,还与朝鲜王国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释加奴连忙对着朱棣拱手道:“父汗一心忠于朝廷,可不像猛哥帖木儿那般朝秦暮楚,自从知道朝鲜与大明关系恶化后,便不再与其有任何往来,还请王爷明鉴啊。”
岂料朱棣却是笑而不语。
张升继续说道:“世子说的极是,想那朝鲜国王李成桂,在篡夺了高丽国王王禑的王位后,又厚着脸皮请我天朝皇帝为其国赐名,圣上念其心系大明,便赐名朝鲜,取自朝日鲜明之国,并以鸭绿江为界,将其定为了永不征讨之国。”
释加奴颔首道:“我亦知晓这些典故,可恨那朝鲜国王李成桂,深受皇恩,却丝毫不知感念圣上恩德,竟然一面假意向大明朝廷故作忠诚之态,另一面却暗暗在辽东扩张势力,先是越过伊板岭,私自设置吉州万户府;又举全国之力,大肆扩充军队,号称二十八万之众,并且不断将甲士派往辽东;如今竟然又与幹朵里部往来甚密,看来李成桂的狼子野心,真是昭然若揭了。”
张升道:“他们可不仅仅是来往过密那么简单,我等此番缴获到的物事,并不只有这把王室仪仗环刀,还有朝鲜国册封猛哥帖木儿的文书以及千户官印,也就是说,他已经做了李成桂的臣子。想来朝鲜不过是大明的一个附属国,猛哥帖木儿却弃明投暗,甘愿做其鹰犬,这其中应该另有隐情吧。”
释加奴尽管还在竭力保持着镇定之态,然而额头处的汗水,却已抑制不住的不断冒出,强笑道:“哪里有什么隐情,一来是猛哥帖木儿那厮毫无任何忠义可言,二来是驻扎在吉州万户府的朝鲜大军,对于女真各部的威胁实在太大,他这才做出这等左右逢源之事。”
张升却摇了摇头,说道:“朝鲜进行军事改革后,虽号称马步兵及骑船军,多达二十八万之众,但大部分还是要留在自己国内的八道驻守,派往辽东的几万人,应该还不至于将猛哥帖木儿吓破了胆,再者说来,大明早就坐拥百万雄兵,孰强孰弱,他还能分辨不清么?”
言及于此,张升从怀中取出两本小册子,送到了释加奴的面前,又道:“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能让其铤而走险的,定然是让他难以拒绝的利益了。”
释加奴站起身来,却没有伸手接过,而是谨慎的问道:“这又是何物?”
张升笑道:“其中一本,是李成桂给猛哥帖木儿赏赐清单的抄本,另一本,则是下官命人查探到,朝鲜国和女真各部私自互市的证据。”
听到最后一句话,释加奴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竟颓然坐倒在了椅上,这位向来沉稳的世子,声音竟然都已有些微微发颤:“各……各部,将军的意思是,不仅只有幹朵里部与朝鲜人有勾结?”
张升微微一笑,讳莫如深的说道:“此事无需下官赘言,世子一看便知。”
到了这个地步,释加奴只好硬着头皮接过了两本册子,先是打开朝鲜国给猛哥帖木儿赏赐的清单,心不在焉的看了片刻,便连忙翻开了另一本,逐行细看了起来。
当看到“胡里改部与朝鲜国于庆州贸市,以战马、毛皮等战略物资,换取铁器、布匹、食盐等物”这段话后,释加奴先前存着的些许侥幸之心,立时被击得粉碎,大骇之下,竟然忍不住将其一把合上,良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张升拱手问道:“下官斗胆请教世子,以今日大明与朝鲜的关系,若是有人私自将战略物资卖与朝鲜,不知该以何罪论处?”
释加奴颤声道:“那……那多半会被定为市马资敌之罪,依律,当斩。”
朱棣适时的问道:“老可汗,依本王之见,你们胡里改部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自然不会做出私自与朝鲜互市这等危害大明的事来,你说是也不是?”
阿哈出连忙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对对!王爷英明!”
见朱棣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张升便取回了记录胡里改部私自互市的小册子,用烛火将其烧成了灰烬。
释加奴当然明白对方此举是何用意,当即站起身来,对朱棣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谨地说道:“赔偿给大明朝廷的五千匹战马,臣三日内便会努力凑齐,送到王爷军中!”
武英殿的朱元璋,看了朱棣的奏章后,苍老的面庞上,满是喜悦之情与赞赏之意,连连颔首道:“燕王果然不负朕之所望。”
皇太孙朱允炆的心中,尽管满不是滋味,却还是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故作欢喜的问道:“皇爷爷难得如此高兴,看来四叔定然是取得了一场大捷?”
朱元璋道:“不错,事先谁也没有料到,建州女真的猛哥帖木儿,竟然与西阳哈暗中勾结,意图设伏歼灭朝廷的数万大军,可你四叔不仅识破了他们的奸谋,而且还以一招将计就计,将两方势力逐个击破,此番不仅全歼了西阳哈所部,使得野人女真其余各部望风而降,而且还扫清了猛哥帖木儿这个藏于暗处的隐患,并以此为由,迫使建州女真的阿哈出进献了这许多好处。”
说着将奏章递了过去,说道:“允炆,你自己看看吧。”
朱允炆心情复杂的双手接过,仔细品读了起来,看到一半时,便忍不住问道:“皇爷爷,想那猛哥帖木儿名义上虽是阿哈出的部下,但女真各部如果没有遇到紧急战事之时,平日里大多是各行其政,互不干涉,因而此次并没有参与其中的阿哈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罪责。
可他进献些金银珠宝和一个不值钱的郡主也就罢了,为何还会心甘情愿的奉上五千匹战马?
毕竟对于这些番邦异族而言,马匹可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多。而且据孙儿所知,胡里改部所有的马匹加在一起,应该也就是在一万上下。”
见孙子有了长进,老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称赞道:“朕选择让齐泰辅佐你,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些时日以来,允炆你看待问题的能力,着实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朱允炆拱手道:“这都是皇爷爷素日里教导有方。”
朱元璋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没有看错,阿哈出之所以会献上这许多马匹,是因为他被燕王拿到了更致命的错处,你看到最后,便会知晓个中原委。”
朱允炆道了声“是”,便又继续阅览奏章,看完后说道:“原来新近组建的夜不收,此番竟然在辽东屡立功勋,不但在战事中起到了巨大作用,还查到了野人女真和建州女真,私下里与朝鲜国互市的证据,当真是殊为不易,难怪阿哈出会心甘情愿的献出马匹。”
朱元璋感叹道:“张升文武双全,竟然还能想到组建夜不收这样的精锐哨探部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朱允炆借机问道:“既然皇爷爷如此看重张升,为何不将他留在京城,对其委以重任呢?”
朱元璋面容慈祥的说道:“似张升这样的俊才,可谓百年难得一遇,朕又怎会不想重用他,但朕已经老了,这份恩典,还是留着日后你来赐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