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回自己的书房，而是脚步一转，向着府中深处那最为肃穆的祠堂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沉重。
一直守在议事厅外不远处迴廊下的安竹，见自家少爷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他见沈逸脸色比进去时更差，眼神空茫地往祠堂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担忧地唤道：“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晚膳时辰快到了，您……”
沈逸仿佛没听见，径直前行。安竹无法，只得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恰在此时，负责内宅事务的老管家福伯，正指挥着两个小厮更换廊下有些褪色的灯笼，瞧见这一幕，不由得摇了摇头。他侍奉沈家三代，看着沈逸长大，近来这位逸少爷的表现他看在眼里，惊在心里，但今日这直奔祠堂的架势，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过了。
他招手让安竹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与无奈，叹道：“安竹啊，你好生跟着逸少爷。唉，逸少爷确是个有本事的能人，这点老夫从不怀疑。你看他整治内宅、开办诗会、管教元嘉少爷，哪一桩不是办得漂漂亮亮？可这心思……未免也太重了些。整日里忧心忡忡，总幻想着家里要遭大难，要破产……这好好的日子，哪来那么多灾祸？怕不是平日里那些志怪话本看得太多，有些……有些魔怔了。你得多劝着点，让他放宽心才是。”
安竹张了张嘴，想替自家少爷分辩几句，说少爷并非胡思乱想，他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可一想到族老们方才在厅内的言论，又想到福伯这固化的想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应承：“是，福伯，小的知道了。”
另一边，沈逸已独自一人踏入了沈家祠堂。
祠堂内光线晦暗，唯有长明灯跳跃的火苗，映照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空气中弥漫着常年香火积淀下来的沉静气息，庄严肃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逸没有上香，也没有跪拜。他就那样直接盘腿坐在了冰冷的蒲团上，仰着头，目光逐一扫过那些镌刻着先人名讳的漆黑牌位。从开创基业的太祖，到曾官拜尚书房的某位显赫祖辈，再到他那一支早已模糊的旁系先祖……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调侃，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苍凉：
“各位老祖宗，晚上好啊。打扰你们清静了，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对着满堂牌位，开始了他的“述职报告”兼“危机预警”：
“首先，汇报一下家族近况。托各位的福，目前咱们沈家，表面上看，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库房里的银子估计都快堆不下了。元嘉那小子，在我的‘悉心教导’下，暂时是没空出去闯祸了。总的来说，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问题也就出在这儿。咱们家现在，就像一只养得膘肥体壮、浑身冒油的大肥猪，在饿狼眼里，那叫一个诱人。”
他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坐姿，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外面呢，流言四起，都说咱们富可敌国，欺行霸市。竞争对手呢，也没闲着，一边囤积咱们的原料，一边挖咱们的工匠，背后还站着官面上的大人物，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弄垮咱们。我估摸着，下一步就该罗织罪名，把咱们和什么‘逆党’扯上关系，然后……咔嚓！”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虽然黑暗中没人看得清。
“我呢，人微言轻，刚才试着跟伯父和几位族老提了个醒，说得是口干舌燥，声情并茂。”他模仿着族老的语气，拿腔拿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我沈家忠心耿耿！’ ‘陛下圣明！’……好家伙，一套组合拳下来，把我那点预警全堵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摊了摊手，对着牌位们露出一脸“你们评评理”的表情：“各位老祖宗，你们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我这可是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啊！结果呢？他们觉得我是在写话本，魔怔了！”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愤懑。
“我知道，在各位眼里，我可能就是个不务正业、总想偷懒的旁支小子。没错，我是想当条咸鱼，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混吃等死，那多舒服？”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可问题是，有人不想让我舒服，也不想让沈家舒服啊！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还让我怎么咸鱼？”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些冰冷的牌位，看到了前世刑场上的血光冲天。
“我不是不孝，也不是非要折腾。”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坚定，“我是怕啊！怕再不做出改变，再不未雨绸缪，用不了多久，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就得……就得排着队下来陪各位开会了！”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祠堂里挤满了新来的、愁眉苦脸的“成员”，沈逸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到时候，场面得多尴尬？各位老祖宗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了！而且一个个肯定怨气冲天，怪我们这些后辈不争气，把好好的家业给败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所以，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后面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用了什么不太上台面的手段，那也是被逼无奈。都是为了能让大家继续在阳间好好过日子，别那么早下来打扰诸位清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满堂牌位最后说道：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呢，在天有灵，就多少保佑着点。实在保佑不了，也别拖后腿。我呢，尽力而为。能救则救，救不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祠堂。
门外，夜色已然浓重。安竹提着灯笼，焦急地等在门口，见沈逸出来，连忙上前：“少爷，您可出来了！没事吧？”
沈逸接过灯笼，脸上那点在与祖宗“交流”时流露出的复杂情绪已然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略带惫懒的神情。
“能有什么事？”他打了个哈欠，“就是跟老祖宗们聊了聊家常，汇报一下工作。走吧，回去吃饭，饿死了。”
‘该打的预防针打了，该下的决心也下了。’ 他走在迴廊下，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夜风，心中一片冷然。‘既然温和的预警无效，迂回的提醒被当成耳旁风，那就别怪我后面……用点非常手段了。’
‘老祖宗们，但愿你们真的在天有灵，能看懂我这条咸鱼，是为了避免大家变成‘咸鱼干’才被迫翻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