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祠堂夜话后,沈逸仿佛真的将那些忧虑抛诸脑后,又变回了那个每日点卯喝茶的闲散少爷。只是,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书房里消耗的纸张明显多了起来,偶尔还能瞥见他在纸上写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安竹更是发现,少爷书架的隐秘处,多了一本用普通蓝布封面包裹、厚度可观的书册,少爷时常对着它凝神思索,添添改改。
沈逸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也在做最后的准备。他深知,想要推行自己的计划,必须要有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即中,不容反驳。
契机,很快便来了。
几日后的又一次家族议事,主题本是商讨应对流言的后续。然而,会议刚一开始,便又陷入了熟悉的循环。
那位七叔公率先定调:“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的伎俩,我沈家根基深厚,何须理会?依老夫看,冷处理便是,过些时日自然风平浪静。”
另一位族老捻须附和:“七哥所言极是。稍安勿躁,静观其变,方是持家之道。一动不如一静啊。”
“稍安勿躁?”
一个清晰而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这份“祥和”的共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末席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逸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没有了往日刻意伪装的倦怠或乖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出鞘寒刃般的锋芒。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族老,最后落在主位的沈伯渊身上。
“敢问诸位叔公,伯父,”沈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勿躁’?是等到原料彻底断供,工坊全面停工?还是等到核心工匠被尽数挖走,技艺失传?或者……是等到官兵围府,锁链加身的那一刻,才算时机成熟,可以‘躁’了?”
他每说一句,族老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放肆!”七叔公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沈逸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他动作幅度极大,宽大的袖袍带倒了手边小几上的一个白瓷茶壶——
“哐当——啪嚓!”
茶壶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让整个议事厅骤然一静!(假的掀桌,真的造势)
沈逸看都没看那碎瓷片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他伸手指着门外,语气激愤,如同积郁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是我危言耸听,还是诸位自欺欺人,不愿睁眼看这现实?!”
“你们看看现在的沈家!外表光鲜,内里如何?人浮于事,推诿扯皮!各个管事抱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生怕别人沾了半点好处!信息闭塞,反应迟钝!外面流言都传遍京城了,我们才后知后觉!对手都快把刀抵在心口了,我们还在这里高谈阔论什么‘稍安勿躁’!”
他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将沈家积弊一一道来,条条精准,句句戳心:
“族中子弟,多少只知吃喝玩乐,不思进取?家族产业,多少固步自封,毫无创新?应对危机,除了拿钱消灾、低声下气,可还有别的法子?内部管理,除了论资排辈、讲人情面子,可还有清晰的规矩和效率可言?!”
他一连抛出数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砸得那些族老脸色铁青,却又哑口无言。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沈逸说的,虽不中听,却大半是事实!
“你们以为忠心就能保平安?以为守着祖产就能高枕无忧?”沈逸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嘲讽,“错了!大错特错!这世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别人在磨刀霍霍,我们却在自缚手脚!再这样下去,沈家别说重现辉煌,能不能保住眼前这份家业,都是未知之数!等到刀真的架在脖子上,你们连‘躁’的机会都没有!”
他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将整个议事厅都震住了。连原本想呵斥他的沈伯渊,都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显然被触动了。
沈逸深吸一口气,知道火候已到。他从袖中取出那本早已准备好的、用蓝布包裹的书册,猛地将其拍在身前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
布套滑落,露出了里面书册的真容——封面是质地坚韧的宣纸,上面用极其工整又带着点俏皮的笔触,画了一只缩着脖子、眼神却透着机警的乌龟,旁边是四个醒目的大字:稳字当头。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家族生存白皮书(初版)。
这极具反差感的封面,让凝重紧张的气氛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空口无凭!”沈逸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这是我耗费心血写就的《家族生存白皮书》!里面详细列出了沈家目前面临的十大核心问题,以及对应的、共计三十六条具体改革措施!从架构重组、人事考核、情报建立、危机预案,到子弟培养、产业革新,应有尽有!”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伯渊:“伯父!诸位叔公!给我全权!只需半年!我沈逸在此立下军令状!半年之内,若不能让我沈家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具备应对一切风浪的能力!我沈逸,自请出族,绝不拖累家族!我……我就去江南开奶茶店去!”
“奶茶店?”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新鲜词。
沈逸昂着头,内心OS:‘没错!就是奶茶店!穿越者创业保底技能,懂不懂?到时候说不定比你们这破……比咱们家现在还赚钱呢!’ 当然,这话他打死也不会说出来。
他之所以有如此底气,并非盲目自信。这《白皮书》是他融合了前世现代企业管理的精髓,结合沈家现状和这个时代的特殊性,精心设计出来的。里面的每一条措施,都经过了反复推演,确保其可行性和有效性。更重要的是,他手中还握有几张暗牌:
· 初步建立的“少年团”:这已是一支初步具备执行力和忠诚度的小型班底。
· 通过阿福和商铺伙计构建的初级信息网:虽然粗糙,但已能捕捉到关键动向。
· 对二爷沈仲瑾和大小姐沈清音的影响力:他们二人是改革可以争取到的核心支持力量。
· 最重要的,是他重生的先知先觉和对局势的清醒认知:这让他能精准地预判风险,找准改革方向。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但他更知道,不赌,就是坐以待毙!
沈伯渊看着桌上那本画风清奇的《白皮书》,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炽热、锋芒毕露的侄子,心中天人交战。沈逸的话虽然尖锐,却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家族繁荣表象下的脓疮。这份胆识,这份见识,还有这破釜沉舟的决心……
二爷沈仲瑾此刻猛地站起身,朗声道:“大哥!我以为逸哥儿所言,虽言辞激烈,却是一片赤诚为家之心!这《白皮书》,我信!这军令状,我愿为他作保!若不成,我沈仲瑾,与他同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沈逸看向二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队友!给力!’
他再次看向沈伯渊,目光坚定,等待着家主的最终决断。
是继续固守陈规,在“稍安勿躁”中滑向深渊?还是放手一搏,给这个带来无数“意外”的年轻人一个机会,也为沈家搏一个未知却可能光明的未来?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