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如被泼墨,密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势如抬手可触。
有风从远处呼啸而来,初时轻折草尖,伴着尘土打旋。转眼间,风势渐烈,田埂上的野草根本扛不住这力道,齐刷刷地往一边倒,贴在地上直不起腰,被风推着往前匍匐,连成一片翻滚的绿浪。
院墙外的细槐树苗本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枝干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啪——
一声脆响,最细的那截枝桠被生生折断,带着几片残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飞过墙头,不知落去了哪里。
风还在吼,乌云压得更沉,连空气都仿佛被拧成了绳,勒得人喘不过气。
院内,风把大黄的铁食盆往左挪了两寸,大黄立刻又把它叼了回来。可是风把盆吹得更远,大黄再次叼了回来。可是盆却打定主意离开,一路漂移出了门口。
大黄站在门口盯着食盆,想叫又被风呛得缩脖子。只能支棱着嘴皮子上下乱动,连带着牙都‘哒哒’打颤,耳朵贴在脑门上,尾巴夹得紧紧的。
大黄又往前一步,却被林二叔呵斥一声退了回去。
大黄看了看地上放着的靛蓝色趴窝,叼起趴窝就往屋里走。林二叔见状,就顺势把它栓回了屋里。
晒着的衣服全粘在了一起,灰尘裹着垃圾和草屑,在风里翩翩起舞。风越来越大,门窗都在颤抖发出咯咯的声响,树叶也被一个劲地拽走。
林二嫂站在院里,头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她想扒拉开头发,却硬是找不到自己的嘴,烦躁地嚷道:“臭小子,还不收衣服!”
“刚才忘了,马上收!”
林龚雅从房间冲出来,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没站稳就被风推着撞向晾衣绳,身上衣裤各抖各的。刚收好衣服,风又把他推到林二叔跟前。林二叔瞥他一眼:“交代的事都忘,不靠谱,没正形!”
只见林龚雅低下头,眉头紧皱,嘴里重复念叨着:“交代的事都忘……”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眉毛往上一扬,眼眸亮得惊人。他拿着衣服就飞快冲回了房里,攥着一个崭新的手机盒跑出来,语气掷地有声:“这是我兄弟交代我帮送的,我现在就靠谱给你看!”
林二嫂扭过头冲着风口,所有的头发都往后边飘,她的视线终于清晰。看见林龚雅手上的盒子道:“前几天你不送,现在这样的天气,犯什么轴!”
林二叔盯着林二嫂怪嗔道:“你要是怕他被吹走,可以给他绑个绳子啊!”
平时不苟言笑的人开起玩笑都无比严肃,林二嫂看看林二叔皱眉的样便认真了。她在柴房里找到了一根略比手腕细点的长牛绳,立刻往林龚雅腰上绕了两圈。
林二叔无语得撇了撇嘴,牵起另一头绑在树上,刚打了个结,一阵大风突然卷过院子——靠在墙根的木脚手架“哐当”一声被吹得歪了半垮,装着钉子的铁盒直接翻在地上,小钉子滚得满院乱跳,叮铃哐啷撞得作响。
林二叔骂道:“深秋还刮台风,这风真邪性!”
林龚雅倒梗着脖子更硬气了:“区区台风,那有啥!”
说着就往门外冲,结果刚迈两步就被风顶得退了半步,一个东西飞过来砸在他的脸上——那是大黄的铁盆。
铁盆还有几粒没吃完的饭,糊到了林龚雅鼻头。林龚雅的火头“噌”地窜上来,抓起盆就往墙角甩——那地方靠着柴垛,风刮得弱些,盆撞在柴禾上“哐当”一声,稳稳落定。
“汪!汪汪!”
屋里传来大黄不满的吠叫声。
林龚雅一出门,一股强风袭来。他的嘴皮被风吹得往外翻,直发出“嘟噜嘟噜”的声响,手里的盒子抱的死死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却总也合不拢。身后的绳子自顾自荡了起来,左手挡着脸,脚尖被风顶得一点一点往后挪,却还在咬牙往门外蹭。
林二叔急得在院里喊:“臭小子,先回来,明天风歇了再去!”
林二嫂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那么多天都不送了,也不差这一天!”
大黄在屋里呜呜咽咽,铁盆在柴垛旁被风吹得轻轻晃,叮当作响……
那阵卷断槐枝的狂风,此刻正裹着他的身影,顺着田埂上那道熟悉的小径,往林云微家的织锦小院,硬生生掠去。
狂风卷着田埂的碎草拍得他脸颊发疼,约莫半柱香的挣扎,林云微家那道生锈的铁院门,终于在密云之下,隐隐撞进了他的眼底。
哐!哐!哐!
一阵极响的拍门声传出,林龚雅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扯着“呼哧呼哧”的粗气说道: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给我开个门吧!”
话刚说完,林龚雅的声音就散在了喘息里。他的手一松,身体顺着门板慢慢往下滑——
林龚雅的后背贴着门框蹭出细碎的声响,膝盖先弯下去,跟着屁股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双手紧攥机盒,腰间延伸出的牛绳还在轻轻晃悠——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林龚雅挣扎着撑着门板起身,才顺势转过身来,但看见林云微握着门栓的手顿了顿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云微的头发蓬乱,双眼布满血丝,眼下则泛着片青黑,像被人用淡墨轻轻晕开,这副模样着实把林龚雅吓了一跳:“云妹妹,几日不见,你怎么整上烟熏妆了?”
林云微的目光先落在林龚雅鼻头未消的饭粒上,又扫过那根晃悠的牛绳,眉梢微挑,清清淡淡道:“什么烟熏妆,我这是昨夜通宵画微型织锦机设计图熬的。倒是你,怎么没叫医生剪脐带?”
林龚雅一愣,目光落在手里攥着的手机盒上,清了清嗓子道:“我也是没办法,我妈怕我太帅被别人拐跑了!我是来帮苏映溪跑腿的,云妮在家吗?”
林云微垂眸偷偷勾了勾唇角,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转瞬便敛去,语气平和地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云妮干嘛?”
林龚雅递去手机盒道:“他给云妮买的手机,他说让你们姐妹以后联系方便,也算是之前抢早餐的赔礼!他不来,这不是怕你不让云妮要吗?”
林云微摇摇头道:“我们真不用,我会给云妮买的!”
林龚雅的眼眶渐渐泛红,胸腔剧烈起伏着,连拿着手机盒的手在发抖,皱眉带着颤音道:“啊?”
林云微见状便挑了挑眉,咬牙点了点头,把手机盒接了过去,林龚雅才面露喜色道:“这手机里有我们大家的号码,需要时我们都在!”
林云微愣了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等林云微拆开拿出手机翻看时,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却亮得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发颤:“大家都……这个江湖你大哥是谁啊?”
闻言,林龚雅立刻站直了身,整了正衣领,双手揣进兜里,顺势一甩额前刘海,完全没有注意到骤然猛烈的风势——“呼”地一下将他掀离地面,他整个人像片被撕扯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我…”,愣是被灌满嘴巴的风拖成了“芜湖~”的声音。
与此同时,林二叔和林二嫂,忽觉手里攥着的牛绳猛地一紧,力道大得险些将两人拽得一个趔趄!
夫妻俩对视一眼,二话不说齐齐扎稳脚步,双手死死攥住绳头,脸憋得通红,拼尽全力往回猛拽,嘴里还扯着嗓子大喊:“臭小子!撑住!”
林云微刚想抓住林龚雅的脚,脚下却被卷起的碎石绊了个趔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倒回了院里,此时院门却“𠳐”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林龚雅手脚徒劳地在空中乱抓,却什么也碰不到,只有呼啸的风声灌满耳朵。他看见地面上的杂物跟着一起翻滚——
瓦片、树枝、塑料袋卷着沙尘飞上了天,风的咆哮仍然不止不休。家家户户都锁死了门绝不外出,远处的旅客也望而却步,转宿旅馆落脚,生怕卷入这场漩涡。
旅馆的房间住满了人,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房间里,无比沉闷。
林振东是个十七八的大男孩,他不愿参与父母的争吵,随手拿起望远镜看向窗外——远处的山脉只剩道淡青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洇开的一笔,山脚下的村落缩成几个灰扑扑的小点。
突然,他看到空中有个摇曳的黑影,黑影还拖着一根长长的线,惊讶地挑了挑眉道:“哟,这天还有人放风筝呢?”
父母并不相信林振东的话,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突然,他的手顿了顿又道:“这下,风筝挂树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