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将亮未亮。园林工人老陈推着除草机走进人民公园东南角的花圃。他打开手电，光柱扫过一片月季丛。花枝倒了一片。

老陈走近，想看看是不是被风吹倒的。他弯下腰，伸手去扶花枝。

一只苍白的手从泥土和花茎间伸出来，五指微微弯曲，一动不动。

老陈直起身，后退两步，手电筒掉在地上。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按了三次，才把110拨出去。

天刚有点亮光，警戒线就已经拉好了。林峰弯腰钻过黄线，李岚和赵成跟在后面。辖区派出所的所长快步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所长说：“林队，死者女性，很年轻。情况不太对劲。”

花圃中央清理出了一块地方。一具年轻女性的遗体躺在翻开的泥土上，穿着浅色的碎花裙子，没穿鞋。周围散落着不少剪下来的花枝。

法医老徐蹲在遗体旁边，抬头看向林峰。

老徐说：“林队，你得过来看看这个。”

林峰走过去，蹲在老徐身边。老徐用镊子轻轻挑起遗体的裙摆，露出小腿。

两条小腿上，各缝着两只人手。四只大小不一的手掌被黑色的线固定在皮肤上，针脚歪歪扭扭。接合的地方颜色发暗，有液体渗出。

林峰凑近些。四只手差异明显，有两只很大，骨节粗；一只小一些，指甲上残留着一点粉色；还有一只皮肤很黑，粗糙。

林峰问：“死了多久？”

老徐回答：“大概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体表有轻微冰冻迹象，可能死后被冷藏过。”他指了指那些手：“但这些手掌更奇怪。”

林峰说：“仔细讲讲。”

老徐用镊子指着一处截面：“手掌都是从腕部砍下来的，断口不平整，像是用不专业的工具反复锯的。再看她小腿上的伤口，皮肤切开得还算整齐，肌肉露出来了，看起来像是有人想把手掌上的血管和神经跟腿上的接在一起。但技术太差，根本没接上，只是用线缝住了皮肉。”

林峰问：“接在一起？”

老徐点头：“看起来是一种尝试，想把手掌移植到腿上。但他用的就是普通的缝衣服的线，没有任何消毒措施，伤口已经严重感染了。”

林峰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这片花圃靠近公园围墙，很偏僻。

他问：“身份有线索吗？”

李岚拿着记录本过来：“身上没有包和手机。裙子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另外，她左手无名指有一圈很明显的痕迹，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但戒指不见了。”

林峰说：“通知所有派出所，核对昨晚开始上报的失踪年轻女性。把体貌特征和穿着发过去。”

赵成勘查完周围走回来：“林队，泥土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围墙那边一直延伸到这儿。墙头有擦蹭的痕迹，凶手可能是翻墙把尸体运进来的。”

林峰问：“监控呢？”

赵成回答：“公园东边和南边的主路有摄像头，但这一片刚好拍不到。已经派人去调周围路面的监控了。”

林峰的目光回到那四只手上。他说：“先查查有没有邪教或者特殊仪式犯罪的可能。李岚，你查一下最近有没有类似的案子。”

上午九点，会议室里。老徐把几张照片贴在白板上。

老徐说：“死者女性，二十二到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三，体重大约一百斤。死因是失温导致的多器官衰竭，是冻死的。”

赵成问：“冻死？”

老徐说：“对。她胃里基本空了，血糖极低，处于严重饥饿状态。体表除了小腿，没有明显外伤，但手肘和膝盖有轻微擦伤，可能是挣扎造成的。”他换了一张照片：“关键还是这些手。四只手掌来自不同的人，从皮肤、指甲和肌肉情况看，至少属于三个不同的个体。”

林峰问：“手掌是什么时候砍下来的？”

老徐回答：“都比死者死得早。最早的一只可能被砍下来三四天了，最晚的也有一天以上。所有手掌都经过简单处理，检测出医用酒精和苯扎氯铵溶液的成分，但保存不当，有的已经开始腐败了。”

林峰说：“所以凶手是先收集了这些手，然后绑架了死者，再进行缝合？”

老徐点头：“从时间上看是这样。但凶手完全没有医学常识。用缝纫线缝合，不做血管吻合，这根本不是移植，只是破坏。”

赵成插话：“我查了近期全市的失踪报案。有七个报案信息可能有关联，正在逐一核实。其中三个涉及手部有伤或残疾的人员，已经派人去联系了。”

林峰问：“都只是失踪？”

赵成说：“目前看是的。没有涉及伤害的报案。”

李岚说：“会不会人还活着，只是手被砍了？”

林峰说：“有可能。查查这些人的医院就诊记录，重点看急诊和外科，有没有严重手部外伤的。”

询问室里，老陈捧着一杯热水，手抖得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

老陈说：“我每天五点半准时开工，今天走到那儿就看见了。警察同志，这到底是啥人干的？”

林峰问：“公园晚上几点关门？”

老陈回答：“九点关门。但我们园林队七点就下班了。”

林峰问：“昨晚下班时，花圃这边有什么不对劲吗？”

老陈想了想：“昨天下午，我看到有个人在围墙那边站着。”

林峰问：“什么样的人？”

老陈说：“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背着个黑书包，在那儿站了好久，一直往花圃这边看。我当时在另一边干活，就没过去问。”

林峰记了下来：“你认识死者吗？或者以前在公园见过这姑娘？”

老陈摇头：“没见过。”

下午一点，李岚带回了调查结果。

李岚说：“林队，那七个失踪人员的初步排查出来了。三个已经找到，都是误会。另外四个还在核实中，其中一个是昨天下午从市二院急诊科离开后失联的女性，叫张雯，左手有严重烫伤。”

林峰问：“张雯的具体情况？”

“24岁，在城西好邻居便利店工作。昨天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医院，没办出院手续，也没回住处。同事说她最近情绪不稳定，经常请假。”李岚调出资料，“烫伤是三天前在工作时发生的，程度不轻，医生建议植皮，但她拒绝治疗。”

林峰记下：“继续找她。那辆面包车呢？”

赵成接过话：“调了监控，昨晚那个时间段有四辆白色面包车经过公园外围路。两辆已经核实排除。第三辆是快递车，司机有不在场证明。第四辆最可疑，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车子最后往城西旧工业区方向去了。”

林峰看着照片：“死者身份还没确认？”

李岚说：“派出所有几条反馈，正在核实。另外，技术队从死者裙子标签上找到一个干洗店的信息，在城西中山路，已经派人去问了。”

下午三点，林峰带队到了城西旧工业区。这里到处是破旧的厂房，路上没什么人。

林峰对队员说：“重点查所有能冷藏的地方，冷库、有冰柜的仓库。凶手需要地方存那些手，还要有个地方做缝合。”

队伍分散开调查。林峰走进一家还在开工的小机械厂。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厂长说：“警察同志，我们这儿都是老工人，本分人。”

林峰问：“最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厂长想了想：“前几天晚上我值班，好像听到隔壁那个旧仓库有动静，像开门关门的声音。但我过去看，又没人，门也锁着。”

林峰问：“哪个仓库？”

厂长指着马路对面：“就那个红砖的，以前是食品厂的冷冻仓库，废了好多年了。”

废弃仓库的铁门没锁死。林峰推开门，里面很暗。地上堆着些破烂木板和纸箱。

赵成蹲下看了看地面：“有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

他们往里走，里面是冷藏区。厚重的隔热门半开着。林峰拉开门，里面温度明显低一些。角落有一个用旧门板搭的台子，上面散落着带污渍的纱布、几卷黑线和缝衣针。旁边地上有个小冰柜，插着电。

赵成戴上手套打开冰柜。里面是空的，但内壁有大量暗红色的污渍。

赵成说：“得取样回去化验。”

台子下面有几个空玻璃瓶。林峰捡起一个，标签上写着苯扎氯铵溶液。另一个瓶子是医用酒精。

李岚在墙角发现一个垃圾桶，里面有染血的纱布，还有一张揉皱又展开的纸。纸上用圆珠笔画着腿的简单结构图，歪歪扭扭地写着血管、神经几个字，但标的位置都不对。

林峰看着那张纸：“凶手在学人体结构，但学错了。”

技术队赶到现场。冰柜里的污渍初步判断是人血，混合了至少两个人的。脚印分析显示有两个人最近常来这里，一个脚印小，一个脚印大，大的那个走路姿势有点特别，右脚拖曳。

技术员说：“可能是两个人一起作案。”

李岚问：“一个抓人，一个缝？”

林峰盯着那张错误的图：“但他们图什么呢？把手缝到别人腿上，根本没用。”

赵成从外面进来：“林队，问了附近厂子的夜班保安。有一个说，三天前晚上，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这仓库门口，下来两个人，搬了个大袋子进去。”

林峰问：“看见长相了吗？”

赵成摇头：“保安说离得远，看不清。但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走路有点跛。”

傍晚六点，死者身份确认了。干洗店老板认出了裙子，说是顾客周莉莉的。周莉莉，二十三岁，在城西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室友报案说她昨晚没回家。DNA比对结果一致。

李岚去了周莉莉工作的超市。店长是个中年女人。

店长说：“莉莉昨天下午三点交班就走了，说去逛街。她平时很老实，从不夜不归宿。”

李岚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店长想了想：“前几天她好像有点心神不宁，上班老看手机。我问她，她说家里有点事，弟弟的事。”

周莉莉的室友小张在询问室里不停地哭。

小张说：“莉莉最近是有点怪。她手机上有时候搜些奇怪的东西。”

李岚问：“搜什么？”

小张低下头：“我不小心看到的。她搜过器官移植，断肢保存，还有异位培养这些词。我问她搜这些干嘛，她说是帮一个老乡问的，老乡的亲戚手受伤了。”

李岚问：“哪个老乡？”

小张摇头：“她没说名字。但好像姓王，叫王强还是王刚，我记不清了。”

林峰记下了“异位培养”这个词。

晚上八点，法医室。老徐指着电脑屏幕。

老徐说：“死者确实是冻死的。但过程有点特别。一般冻死的人死前可能会觉得热，出现反常脱衣，但她衣服穿得整齐。而且她小腿上缝合的地方有局部坏死和炎症反应，说明手掌缝上去后，她还活了好几个小时。”

林峰问：“凶手把她和手缝在一起，然后放在低温环境里？”

老徐说：“看起来是。可能凶手以为这样能让手活下去。但这是不可能的。异体移植需要严格配型和专业手术。”

林峰问：“异位培养呢？你怎么看？”

老徐想了想：“那是很前沿的实验外科概念，临床极少用。就是把暂时不能接回原处的断肢，先移到身体别的地方暂时养活，等条件好了再移回去。技术要求极高。”

林峰说：“死者生前搜过这个词。”

老徐沉思了一会儿：“如果凶手是这个目的，那他们是想保存这些手。但为什么选周莉莉？”

林峰的手机响了。是赵成。

赵成说：“林队，查到一条线。两周前，市二院手外科有个患者家属咨询过断肢再植和异位培养。患者叫王强，二十五岁，工伤右手几乎全断。他哥哥王刚，二十八岁，左手也断了。兄弟俩都在城西机械厂。”

林峰问：“给他们咨询的医生能联系上吗？”

赵成说：“是手外科的陈医生，他今晚值班，愿意配合。”

晚上九点半，市二院手外科办公室。陈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很谨慎。

陈医生说：“王强和王刚两兄弟确实来过。他们伤势很重，直接再植成功率低，我建议他们去更好的医院。我提到过异位培养，但那只是理论方案，我们医院做不了。”

林峰问：“他们什么反应？”

陈医生回忆：“哥哥王刚问得很细，还记笔记。弟弟情绪低落。我明确告诉他们这手术风险极大，费用极高。”

林峰问：“他们后来呢？”

陈医生摇头：“再没来过。我以为他们放弃了。”

林峰问：“他们住哪里？”

陈医生查了一下记录：“登记的是城西机械厂职工宿舍。”

晚上十一点，林峰敲开了宿舍楼306的门。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开了门，脸色憔悴。

林峰问：“王刚在家吗？”

女人眼神躲闪：“他出去了。”

林峰出示证件：“我们是警察，找他了解情况。”

女人慌了：“他犯事了？”

林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眼泪掉下来：“他说出去办事，三天没回来了。”

林峰问：“他弟弟王强呢？”

女人让开门：“在里面。”

里屋床上，王强躺着，右手缠着厚厚的脏纱布。他看到警察，想坐起来。

林峰问：“你哥去哪了？”

王强把头扭向墙，不说话。

林峰拿出周莉莉的照片：“认识她吗？”

王强瞥了一眼，身体猛地一抖。

林峰说：“她叫周莉莉，昨晚死了。腿被缝了四只手，其中有两只，可能是你和你哥的。”

王强转回头，眼睛瞪大：“不可能……”

林峰问：“你哥在哪儿？”

王强嘴唇哆嗦着，过了很久才说：“西郊，废砖窑。”

警车开向西郊。废砖窑在野地里，门缝透着光。

林峰推开门。里面一张板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

李岚掀开被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色灰白，死了。她的双臂从肘部被砍断，断口用纱布包着，纱布完全被血浸透。床边地上有把钢锯。

砖窑外有动静。赵成押着一个男人进来。男人三十岁左右，左袖空空，走路一瘸一拐。他看到床上的女人，跪倒在地，哭喊出来：“妈……”

林峰问：“这是你母亲？”

王刚点头，瘫坐在地上：“我只是想……想救我们的手……”

林峰说：“说清楚。”

王刚声音嘶哑：“我和弟弟的手都断了，接不回去。妈说她以前在医院做护工，听医生说过，可以把断手先缝在别人身上养着，等伤好了再接回来。她说找个年轻人，身体好。我们跟踪了那个姑娘三天，绑了她。妈说她来缝，她见过怎么缝……但缝上去后，那姑娘发烧，说冷。妈说可能是排异，把她放冰柜里降温……我们不知道会冻死她……”

林峰问：“然后你们把尸体扔在花圃？”

王刚点头：“妈说扔远点。”他指着床上：“妈说再试一次，用她自己的身体试……她把剩下的手，还有她自己的手，想缝到自己身上……但血止不住……她说冷……然后就……”

技术队后续确认，床上的死者是王红梅，四十六岁，十年前在市二院做过护工。她双臂的断口与周莉莉腿上两只手掌吻合。周莉莉腿上另外两只手，属于王刚和王强。

办公室里，林峰合上案卷。

李岚泡了杯茶放在他桌上。

李岚说：“一个护工，听了几句医学词，就以为能行。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赵成收拾着东西：“她两个儿子以后怎么办？”

林峰说：“手是没了。人还在。”

赵成拿起外套：“头儿，走吧，忙了一夜。路口豆浆店该开门了，我请客。”

李岚也站起来：“林队，一起吧，吃点热的。”

林峰站起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