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把裂开的笔扔进废纸篓。那支笔杆上的缝像一道嘴,说不出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袖子里那张字条还贴着掌心。风从回廊吹过来,带着宫墙外闻不到的闷气。
今日朝会不议政,只办文会。说是皇帝要松一松紧绷的朝局,实则是权臣们想借雅集之名,行结党之实。萧景琰知道,这种场合最危险。一句话说错,就能被安上大罪。但他也清楚,再不出声,柳含烟送来的每一份消息都会被截断,他的路会被彻底堵死。
他走进大殿时,已有数十位大臣落座。案几上摆着茶点,有人谈笑,有人低语。几位尚书围在一起,正说着边关粮道的事。一人道:“南境湿热,运粮损耗大,不如减三成配额。”另一人应和:“减了也好,省下的银子还能修河堤。”他们说得轻巧,可萧景琰知道,那边关将士已经三个月没领足口粮。
皇帝坐在高处,目光平静。他身边站着内侍,手里捧着卷轴。殿角摆着一架古琴,无人去碰。
萧景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人看他。那些曾对他点头示好的中立派,此刻也都低着头。他知道他们在等——等他犯错,等他失言,等他被拉下水。
酒过三巡,一位老臣起身笑道:“今日文会,岂能无诗?不如各位即兴赋诗一首,助助兴?”众人纷纷附和。这提议看似风雅,实则陷阱。谁若作不出诗,便是无才;谁若作得太好,又显锋芒。唯有作得平庸,才能自保。
一圈人念完,皆是些歌功颂德之句。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景琰忽然起身。
全场安静下来。
他说:“臣愿献一诗,题为《咏雷》。”
众人侧目。有人皱眉,有人冷笑。那位提议赋诗的老臣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
萧景琰不看任何人。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流放地的冬天。百姓啃树皮,孩子哭着找娘。一封封边关告急文书被压在箱底,没人拆开。而京城里的这些人,还在为谁家女儿嫁给谁家儿子争得面红耳赤。
他睁开眼,开口:
“乌云压城天不开,
朱门酒肉闭不开。
孤城血泪流不尽,
一声霹雳震九垓。”
诗句出口的瞬间,他识海深处那缕“文心真种”猛然震动。第一窍亮起,文气从丹田冲上头顶。第二窍亮,第三窍亮……每一句诗成,便有一窍点亮。到第四句结束,七窍齐明,文气如柱,直冲殿顶。
外面本是晴日,此刻天空骤暗。厚厚的云层翻滚而来,遮住太阳。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响,震得大殿屋瓦微颤。
满座皆惊。
有人打翻了茶杯,有人跪倒在地。连皇帝都站了起来,望向窗外。那一道青色文气仍悬在萧景琰头顶,未散。
诗的内容太狠。
“朱门酒肉闭不开”,说的是权贵只顾自己享乐,不管百姓死活。
“孤城血泪流不尽”,直指边关将士流血牺牲,朝廷却视而不见。
最后一句“霹雳震九垓”,分明是在说——天怒将至!
一位户部侍郎猛地站起来,指着萧景琰吼道:“妖言惑众!你这是咒骂朝廷!”
另一人跟着喊:“狂生妄语,竟敢引动天象,必有邪术在身!该押入大理寺查办!”
七八个人同时发声,声音混杂,全是怒斥。
萧景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他看着那些脸红脖子粗的大臣,忽然笑了。
他朗声道:“诗出肺腑,文由心生。若天雷为怒,那也是怒于庙堂之上有人窃禄!诸位大人日日吃着俸禄,可还记得自己穿的是谁家的官服?可还记得边关守城的士兵,饿得拿不起刀?”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哗。
“你们说我引雷?我不过说了几句真话。若真话能让天动,那说明这天,还听得见人间疾苦!”
大殿一片死寂。
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个人,脸色发白。他们不是怕他,是怕那雷来得蹊跷。更怕皇帝信了这些话。
皇帝一直没说话。他盯着萧景琰,又看向窗外。雷声渐远,但云还没散。他缓缓坐下,手扶着龙椅边缘,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开口:“今日文会到此为止。诸卿散了吧。”
没有人敢多言。大臣们低头退出大殿,脚步匆匆。那些曾围在一起谈笑的人,如今连对视都不敢。走过萧景琰身边时,全都绕着走。
萧景琰没有动。
他站在殿中央,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头顶的文气终于消散,七窍归于沉寂。但他知道,这一战,他已经赢了第一步。
皇帝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琰抬头迎上去。两人目光相接。
皇帝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内殿。
大殿空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远处传来宫人收拾器物的声音。桌上的茶点没人动,琴弦积了灰。他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的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透下来,照在“正大光明”那块匾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疤。那是流放时被铁链磨出来的。
一只乌鸦落在屋檐角,歪头看着他。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里面跳得不快,也不乱。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从侧廊跑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跑到萧景琰面前,喘着气,递出纸卷。
萧景琰接过。
纸上写着几个字:
“即刻前往偏殿候召。”
落款是御前印。
他看完,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小太监转身跑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身。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可他知道,下一局,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