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宫道中央,手中那张御前文书还未来得及收稳。风从背后吹来,纸角轻轻翻动。他正要抬步,胸口忽然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心脏。识海深处,那一缕“文心真种”骤然泛起血光,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他知道这感觉。
那是谢昭宁出事了。
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曾在家族祠堂共饮守护灵泉,血脉之间留下感应。只有在生死关头,这种共鸣才会出现。此刻波动剧烈,说明她已陷入绝境。
他没有犹豫。
将文书塞进袖中,转身就走。脚步刚动,便听见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传唤声:“萧大人!陛下候您多时,请速往偏殿——”
他充耳不闻。
身形一闪,借着宫墙阴影疾行而出。脚尖点地,一步跨过三丈青石路,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一路向西,直奔城西旧坊。那里是药材集市,今日谢昭宁奉命采买伤药,为府中老仆调理旧疾。
越靠近西坊,空气越沉。
街巷渐窄,两侧屋舍破败。药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一家挂着残破布帘的铺子还亮着灯。门口散落几片碎瓷,地上有拖拽痕迹。
萧景琰跃上屋顶,目光扫过四周。下一瞬,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六名黑衣人围在铺内角落,手持短刃,刀锋淬着幽蓝光泽。谢昭宁背靠墙壁,肩头已有擦伤,手中长剑断了一截。她喘着气,脚步踉跄,却仍死死盯着敌人。
“丞相之族,一个不留。”其中一人冷笑。
三人同时出手,刀光直取她咽喉与心口。
萧景琰腾空而起,右手并指如剑,在空中疾书一字——“守”。
文气奔涌,自七窍流转而出,凝成一面青光巨盾,横亘于谢昭宁身前。刀锋撞上盾面,发出刺耳金鸣,火星四溅。持刀三人虎口崩裂,兵器脱手飞出。
他落地瞬间,左手揽住谢昭宁腰身,将她拉入怀中。她浑身发抖,但没哭,只是咬着嘴唇,眼睛盯着那些黑衣人。
“没事了。”他说。
话音未落,两名敌人已扑上来。他右掌推出,口中低吟:“九霄有律,护我亲族!”文气化链,缠住两人脖颈,猛地一扯,掼向土墙。两人当场昏死。
剩下四人见势不对,立刻分散。
一人退至门口,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符箓,指尖燃起火光。只要符箓引爆,烟雾弥漫,他们就能趁乱逃脱。
萧景琰眼神一冷。
他站定原地,开口念诗:“风不起,尘不扬,宵小匿形终自伤。”
第一句出口,识海震动,一窍点亮;第二句,又亮一窍。到第四句落下,四窍齐鸣,文气如网铺开,笼罩整条街道。
那人的动作突然变慢,仿佛陷入泥沼。符箓刚燃起一丝火星,便被无形之力扑灭。其余三人也脚步滞涩,无法移动分毫。
萧景琰闪身而至。
掌缘切击颈侧,一人倒下;反手扣腕,另一人手臂脱臼,痛叫一声晕过去。最后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连点数处大穴,经脉暂时封闭。
他没杀他们。
只在每人手腕内侧留下一道淡淡文气烙印。这是追踪标记,日后可循迹追查。
做完这些,他才回身看向谢昭宁。
她靠着墙,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外袍撕裂,左臂有划伤,血迹渗出。但她一直站着,直到看见他制服所有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没给他们抓住……”她低声说,“我不想拖累你。”
萧景琰走过去,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然后蹲下身,与她平视。
“听着,昭宁。”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的亲人。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她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他伸手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刚才那面盾,是我用‘守’字写的。”他说,“它不只为挡刀,也为守住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别怕,有我在。”
她终于把头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等她平静下来。
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沙哑:“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他说,“但现在不重要。”
他扶她站起来,检查伤口。擦伤不深,只需包扎。他撕下衣角,替她简单处理。
“你能走吗?”他问。
她点头:“能。”
他不再多说,背起她就走。脚步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她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抓着他肩膀,闭上眼睛。
天色渐暗。
街巷恢复寂静,只有风吹动破布帘的声音。六具昏迷的身体躺在地上,无人理会。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一下,又一下。
萧景琰走出旧坊,转入主街。
他没有回宫,也没有去偏殿。他知道皇帝会等,也知道推脱召令会有麻烦。但他现在只想先带她回家。
身后巷口,一名小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赶来,远远望见他的背影,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他继续往前走。
谢昭宁趴在他背上睡着了。血迹干涸在衣袖上,结成暗红色块。她的呼吸均匀,但眉头仍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梦里防备着谁。
他抬头看天。
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一只乌鸦从屋檐飞起,掠过他头顶,落在对面枯树上。它歪头看着他们,没叫,也没动。
萧景琰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走到府邸门前,他轻轻放下谢昭宁,将她打横抱起。门房听见动静跑出来开门,他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他抱着她穿过庭院,走向厢房。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两道影子,一大一小,慢慢移动。
他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嘴里模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他坐在床边,没走。
手指搭在她腕上,确认脉搏平稳。然后取出随身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喂她服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另一名太监,捧着新的召令,站在院外不敢进。
萧景琰没回头。
他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谢昭宁的额头,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她的脸安静下来,呼吸变得更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院中古槐枝叶晃动。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他盯着那片叶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