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墨。萧景琰坐在书房案前,手中一支狼毫笔搁在砚台边,纸面空白。他没点灯,窗外透进一点微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指还沾着谢昭宁伤口上的血,已经干了。
院外的太监早就走了。召令被他留在原地,没有接。他知道后果,但他不能走。谢昭宁还在厢房躺着,呼吸浅,但稳住了。他守到她睡沉,才出来。
现在他必须想接下来的事。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抬头,是柳含烟。
她穿着素色长裙,发髻整齐,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她走进来,把灯笼放在桌上,光线一下子亮了些。
“你回来了。”他说。
“嗯。”她点头,“我听说你没去偏殿。”
“我不可能去。”他说,“昭宁差点死在旧坊。”
“我知道。”她声音低,“我也知道你现在孤立无援。朝里有人动了。”
他盯着她。
“不是一般的动。”她说,“是准备动手。他们要翻你父亲的旧案。”
他没动。
“今晚,中书舍人李维和王承在政事堂侧廊说话,说你要以私通外藩论罪。我记下了他们的位置和衣饰。回来后让侍女查了文书记录,李维三次调阅你父亲流放案卷宗,笔录有改动痕迹。”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写了密信,用聘礼清单做夹层,藏了证据。老仆已送进府,就在你书房暗格里。”
他伸手拉开案下暗格,拿出那封信。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写着日期、名字、卷宗编号,还有两处修改前后的对比。
他看完,放下。
“你怎么想到查文书?”
“因为你不在朝中露面,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她说,“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奏本上动刀。杀人不见血。”
他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他们想弹劾我?”他问。
“计划在三日后早朝联名上奏。”她说,“主谋是户部右侍郎崔元度。他曾受诸侯王贿赂,压过边军粮饷。你父亲当年倒台,他也签了字。”
萧景琰闭眼,回想这几月朝会议程。崔元度每次提到边关赋税,都主张削减。他在第81章提出缓征方案时,此人曾冷笑。
“是他。”他说。
“你有办法吗?”她问。
“有三个。”他说,“第一,等他们出招,我再反驳。第二,放出假消息,说我要呈递先帝密诏,逼他们慌乱。第三,找正直大臣提前发难。”
她想了想。
“第一个太被动。第三个风险大,万一没人响应,你会更被动。第二个最好。崔元度多疑,一定会动。”
“你也这么想?”他问。
“我比你更了解朝中这些人。”她说,“他们在意的不是对错,是动静。你一动,他们就怕。”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那就用第二策。”他说,“我来放消息。你负责盯崔府。”
“我已经安排人了。”她说,“我父亲是尚书,我能调档案库的进出记录。如果崔府心腹深夜出入禁地,我会知道。”
“好。”他说,“我们分头行动。”
她没走。
“你信我吗?”她问。
他看着她。
“从前我不信任何人。”他说,“但现在我信你。你不只是帮我,你是看清了他们怎么做事。”
她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别一个人扛。”她说,“你有我在。”
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第二天夜里,柳含烟的人回报:崔府管家子时出门,去了城西一处废弃驿站。那里曾是兵部旧档存放点,现已封闭。那人带了火折子和布袋。
她立刻写信,天没亮就亲自送来。
萧景琰正在院中练拳。他没用文气,只靠身体动作。每一拳打出,地面微微震动。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他收势,走过来。
“崔元度动手了。”她说,“他让人去烧旧档。那里有你父亲当年的原始审讯记录。”
他接过信,快速看完。
“他怕我拿到真东西。”他说。
“现在怎么办?”她问。
“不等三日了。”他说,“我今天就上表。”
“可是皇帝还没召你。”
“我不需要召。”他说,“我可以递紧急陈情表。只要理由够硬,门官就得收。”
她点头。
“我陪你写。”她说。
两人进屋。他磨墨,她铺纸。他口述,她执笔。
写完,他看了一遍。内容直指崔元度篡改国史、销毁证据、勾结外臣、诬陷忠良。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线索。
“你敢用这个名字?”她问。
“我就是要用。”他说,“他想偷偷摸摸,我就让他摆在明处。”
她把信装进红漆木匣,盖上印泥。
“我这就送去宫门。”她说。
“等等。”他说,“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是尚书之女,又是我的未婚妻。你出面,他们会说你徇私。你得在背后。”
她想了想,点头。
“那我让老仆去。”她说,“他常跑药市,没人认得。”
“好。”他说,“记住,一定要亲眼看着门官收下。”
她答应,转身要走。
“含烟。”他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门。
半个时辰后,宫门前。
老仆捧着木匣,交给值守门官。门官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立刻派人快马送入内廷。
同一时间,崔府。
崔元度正在吃早饭。一名家丁慌张跑进来,说宫里出了事,有人递了紧急陈情表,弹劾他篡改档案。
他筷子掉了。
“谁?”他问。
“萧景琰。”家丁说。
他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他冲进书房,翻出密信底稿。上面写着“三日后动手”,可现在才第二天。
“有人泄密。”他说。
他抓起笔,要写信给同党。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队御林军走到府门前,领头军官拿出圣旨,说奉命查封崔府往来文书,所有人不得外出。
崔元度瘫坐在椅上。
当天下午,皇帝下令暂停所有弹劾议程,命大理寺彻查萧父旧案是否遭人为篡改。崔元度被软禁府中,不得上朝。
傍晚,萧景琰坐在书房,手中拿着一份新送来的卷宗副本。这是柳含烟通过柳尚书申请调出的原始档案,上面有当年所有签字人的笔迹。
他一页页翻看。
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崔元度的签名。墨色比其他人都深,像是补签的。
他放下卷宗。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
柳含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茶。
“查到了。”她说,“原始记录里,根本没有崔元度的名字。他是后来加进去的。”
他看着她。
“我们赢了。”她说。
他没笑。
“这只是开始。”他说。
她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
“我知道。”她说,“但他们不会再小看你了。你不是孤身一人。”
他伸手,拿起茶杯。茶还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外面天快黑了。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
其中一张飘了下来,落在地上。
他没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