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页。一张卷宗飘落在地,萧景琰没有去捡。
他坐在案前,手还握着那杯茶。茶温未散,指尖能感到一点暖意。外面天色已暗,屋内光线越来越弱,烛火还没点。
他的眼睛落在桌角的红漆木匣上。那是柳含烟老仆送来的信封,现在空了。事情告一段落,但没人会真的停下。
门被敲了三下。
声音很轻,节奏稳定。不是急促的叩击,也不是随意的拍打。
“公子。”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宫里来人,奉长乐公主命,有物亲交。”
萧景琰抬眼。
“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穿青灰袍子的太监走了进来。他双手捧着一个红木宝匣,步子稳,呼吸匀,脚步落地无声。走到案前五步处站定,低头行礼。
“公主口谕:乱世藏锋,不如借势。此物虽微,愿助君先机。她观君行,静待良机。”
话毕,太监将宝匣放在桌上,退后两步,转身离开。全程未抬头,未多言。
萧景琰盯着那盒子。
红木质地,四角包银,正面刻着一朵云纹。锁扣是铜制的,没上锁,只是虚掩。
他没立刻打开。
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伸手,将茶杯移到左侧,腾出中间的位置。再伸手,把宝匣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他的动作很慢。
确认四周无异样气息,才用拇指推开盒盖。
“咔。”
一声轻响。
盒子里垫着深蓝绸布,中央放着一块玉佩。通体呈青白色,边缘泛着淡淡的光。形状像一片叶子,中间有一道天然纹路,像是脉络。
他伸手取出。
玉佩入手微温,不像普通玉石那样凉。贴在掌心时,有一点轻微的震动感,像是心跳的频率。
他闭眼。
识海深处,那一缕“文心真种”忽然有了反应。七窍之中,有三窍微微发亮。不是爆发式的光芒,而是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
他睁开眼。
放下玉佩,拿起盒底压着的一张纸。
信纸是宫中特制的素笺,字迹娟秀,笔画有力。写得不多:
> 景琰公子:
>
> 前事纷杂,各有立场。然我观你行事,不避险,不诿过,不依附。此等气度,非俗流可比。
>
> 此玉名玄灵,采北境寒渊底玉髓所成,可助人感知天地灵气流动。虽不能直接提升修为,却可让修炼者少走弯路。
>
> 我知你多疑,也该多疑。但这块玉,无毒、无咒、无记号。它不会暴露你的位置,也不会引来追查。
>
> 我赠此物,非为控制,亦非试探。只是觉得,你该有一件趁手的东西。
>
> 时机未到,我不求回应。只望你在需要时,记得还有人在看。
落款只有一个字:**乐**。
萧景琰看完,把信折好,放回盒中。
他重新拿起玉佩,左手托着,右手食指沿着边缘划过。那温润的感觉还在,波动也未消失。
他再次闭眼。
这一次,主动引导文心真种探出一丝文气。文气刚出窍,就与玉佩产生了共鸣。不是强烈的吸引,而是一种同步。就像两个人站在不同的地方,却踩着同样的节拍走路。
他心中有了判断。
这东西是真的有用。而且送的人,至少这一刻,没有恶意。
但他也知道,长乐公主不是善男信女。
之前她设禁制阻断江湖联络,又在朝堂上举荐他,逼他表态。后来柳含烟被拦在内廷外,也是她授意。她做事向来带着目的。
这块玉,会不会是某种绑定?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失效,甚至反噬?
他把玉佩翻过来,仔细查看背面。
什么都没有。没有符文,没有刻字,没有暗槽。
他又用指甲轻刮表面。材质均匀,没有夹层。
最后,他将玉佩贴在胸口,感受心跳与那股波动是否一致。
是同步的。
而且随着他呼吸加深,波动也在缓慢增强。
他终于把玉佩收了起来。
不是放进盒子,也不是放在桌上。而是解开衣襟,贴身挂在脖子上。藏进衣服里面,紧贴皮肤。
盒子留在桌上,信也留在里面。他没烧,也没毁。就那么放着。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闭目不动。
屋外夜更深了。
风吹得更急了些,窗扇晃了一下。烛台旁的灯芯爆了个小火花,随即稳定下来。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刚才那一战已经过去。崔元度倒了,旧案重启。表面上看,他赢了。
但实际上,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盯上他。有人想拉拢,有人想利用,有人等着看他犯错。
而现在,长乐公主伸出了手。
不是命令,不是施压,而是一次平等的接触。
她没有要求回报,也没有设定期限。她说她在等。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场必须联手的局面。等他不得不接受帮助的那一刻。
萧景琰嘴角动了一下。
这不是温情,是布局。
但她选的方式,让他无法拒绝。
因为这块玉本身就有价值。它不附加条件,也不强制使用。你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全由你自己决定。
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给对方选择权,反而让人更容易接受。
他睁开眼。
目光扫过桌上的空盒,最后落在地上的那张卷宗上。
还是没去捡。
但他抬起脚,轻轻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推了半寸。
够近了。
随时可以捡起来,也可以继续放着。
就像那块玉。
就像长乐公主的态度。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温度还在。
波动还在。
他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看。”
屋内无人回应。
他没再说话。
坐姿没变,眼神也没变。
但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窗外,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在窗纸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