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震得脚底发麻,林青玄肩上的白狐耳朵一抖,尾巴收紧了一圈。
他没停步,直接踩过坡边湿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声音源头冲。
晨雾还没散尽,老龙坡顶已经站满了人,二三十个村民举着木牌围在一台黄色挖掘机周围,牌子是临时钉的,字用红漆刷上去,歪歪扭扭写着“还我祖坟”“开发丧德”“动土遭报应”。
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抱着香炉,更多人只是站着喊,声音混成一片嗡响。
挖掘机履带压在一块半埋的石碑上,碑角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土。
林青玄拨开人群往前挤,灰布中山装被扯了一下也没管。他右腰的铜铃铛一声没响,左口袋那截黄符被风吹得晃了晃。
穿过最后几排人时,他看见驾驶室里没人,挖斗垂着,像一张张不开的嘴。
他蹲下身,把玄冥盘贴到地上。
指针一开始还在转,慢悠悠地晃,像是晕了向。三秒后突然一顿,接着“咔”地一声炸裂,分成了三截,其中一小片蹦到了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抬头看向坡上。
地气不是正常的青白色,也不是该有的淡金流转,而是从裂缝里渗出的血红色,细如蛛丝,顺着挖掘机的金属履带往上爬,像有东西在吸。
那颜色越往上越浓,快爬到驾驶座的时候,几乎凝成黑线。
林青玄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施工方的人堆里找。
张铁柱正靠在一辆黑色皮卡门边抽烟,金链子露在外头,墨镜反着光。
他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闪了一下,嘴里骂着“龟儿子”,朝地上弹烟灰。
“张老板。”林青玄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刚好压过人群的吵嚷。
张铁柱抬眼,上下扫了他一下:“哟,算命的?你咋也来了?”
“我不是来闹事的。”林青玄没理会称呼,“您现在挖的这块地,不能动。”
“不能动?”张铁柱笑了,把烟叼回嘴上,“这地是我花五十万拍下来的,国土局批的文儿在我车上放着。你说不动就不动?”
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工头凑上来:“张总,这人就是之前那个风水先生,说啥龙脉煞气的,别理他。”
“听见没?”张铁柱弹了弹烟灰,“我们搞工程的,讲手续,讲合同。你讲啥?讲鬼?”
林青玄没看他,只盯着那台挖掘机。血色地气已经爬到了操作杆位置,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住了整台机器。
“您知道这片坡以前叫啥吗?”林青玄问。
“老龙坡呗,难听死了,等我项目落地,改名叫‘金鼎山庄’。”张铁柱嗤笑,“名字都起好了,广告词都想好了——‘坐拥龙脊,财源滚滚’。”
“三百年前,这坡下埋了三百具逃荒的灾民。”林青玄声音沉下来,“他们死的时候,没人收尸,没人烧纸,骨头都烂在土里。后来官府派人来掩埋,挖坑的时候发现地下有脉动,像心跳。当时的县令懂点风水,请高人来看,说是‘聚怨成脉’,不能惊扰。从那以后,谁家迁坟都不准靠近这里十丈。”
张铁柱听完哈哈大笑:“我说你编故事能不能编得像点?三百具?你是数过的还是梦见的?再说了,就算真埋过人,现在都啥年代了?水泥一铺,高压电一拉,啥龙脉不龙脉的,全给我压成地基!”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老头突然吼起来:“那是我家祖坟地!我爹我爷都葬在这坡西头!你们要炸山,先把尸骨迁出来!不然我跟你们拼命!”
“对!先迁坟!”
“赔钱也不行!这是祖业!”
“动土要遭天打雷劈的!”
人群又乱了起来,几个年轻人举着牌子往前挤,工人们也围过来护住机械。推搡中有人摔了一跤,立刻有人喊“打人了”,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张铁柱脸色一沉,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碾碎:“都给我闭嘴!今天这机子必须开工!谁拦,砸了谁的牌子!出了事我负责!”
林青玄站在原地没动。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了那几张万里封山符,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烫,像是快烧起来。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些人不信他,也不信什么地气、祖坟、报应,他们只认眼前的利益和看得见的东西。
可他看得见别的。
他再次看向那台挖掘机,血色地气已经漫过了驾驶座,开始顺着钢缆往挖斗上爬,而挖斗下方的土地,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渗了血。
他忽然往前一步,站到了挖掘机和人群之间,背对着张铁柱,面对所有村民。
“你们想要证据?”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好,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半张黄纸,是昨晚画的破煞符残片。往地上一拍,符纸边缘立刻卷曲发黑,中间浮现出一道扭曲的纹路,形状像是一张嘴。
“这是地气反噬的征兆。”他说,“正常土地接符纸,最多冒点白烟。这张符碰到这里的土,直接碳化,说明地下积的怨气已经成型。再挖下去,不是塌方,不是地震,是‘活埋’。”
“活埋?”有人小声问。
“机器会自己动。”林青玄盯着张铁柱,“挖斗会突然往下砸,履带会倒退碾人,操作员会莫名其妙抽搐,然后……把自己埋进去。这不是吓唬你们。湘西七个工人,就是这么死的。他们不是疯,是被地下的东西控制了。”
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铁柱笑出声:“哎哟我去,你还拍电影呢?控制机器?你咋不说它会飞呢?”
“你不信没关系。”林青玄转过身,直视他,“但我告诉你,你挖的不是土,是三百条人命。”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抗议的村民都停了嘴。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混着铁锈的气息。
张铁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林青玄看了足足五秒。
“你说啥?”他声音低了些。
“我说,”林青玄重复,一字一顿,“您挖的不是土,是三百条人命。”
张铁柱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可没笑出来。他重新戴上墨镜,把手搭在皮卡车门上,指节发白。
“行啊。”他冷笑,“那你现在站这儿,是不是打算替那三百个死人讨说法?”
林青玄没答。
他只是把手按在玄冥盘的残壳上,感受着底下那股越来越强的震动。
远处,机械的轰鸣再次响起。另一台挖掘机从坡背面绕了过来,履带碾过草皮,朝着裂缝方向驶来。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他们又要动工了”,有人想冲过去拦,却被工人挡住。
林青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时间不够了,联盟的人还没到,陈地师落在后面,胡三姑的气息也消失了。他一个人,挡不住两台机器,也压不下二十多个愤怒的村民。
但他必须站在这里。
父亲死前那一晚,也是这样。没人信他,没人听他说话。
最后整片山体塌陷,十三具尸体被挖出来时,全都面朝下,像是被人硬生生推进土里埋的。
他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张老板。”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你现在停工,还来得及。”
张铁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掏出手机,点了根新烟,慢悠悠地说:“报警。叫警察来,把这个妨碍施工的家伙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