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春风吹开了鸭绿江冰封的江面，也吹绿了江两岸的群山。四月末的一天，晓雯接到了母亲的来信。岳母在信中说：“你爸爸因为北京空气污染严重，肺心症加重，打算去北戴河疗养。你和少杰结婚已经十五年了，我和你爸爸一次也没有去过你家，在去疗养之前我和你爸爸打算先去你家看看。”

　　我对晓雯说：“你赶紧回信让他们来吧。”自从晓雯怀孕我去北京接她到现在，我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岳父岳母了。虽然我无法从记忆中完全抹去第一次去晓雯家时留下的印迹，但他们毕竟是晓雯的父母，我不能记仇。

　　岳父岳母到达靖安的那天，我和晓雯一起到市里的火车站去接他们。十多年不见，岳父岳母苍老了许多。特别是岳父，满头白发，腰也直不起来了，说话有气无力，不时地咳嗽几声，已经看不到我第一次去他家时那种盛气凌人的威严。

　　我和晓雯打车一直把他们拉到家门口。岳父岳母并没有马上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五月初正是果树开花的时候，院子里的杏树、李树、梨树、樱桃，繁花满树，院外栽的几株柳树吐出嫩绿的叶子。院里院外，花红柳绿，像一幅漂亮的风景画。

　　“这就是你们自己盖的房子？”岳父问。

　　“是少杰自己用石头一块一块地砌起来的。”晓雯自豪地说。

　　“看到你给我们寄去的照片，我就觉得这房子相当不错。见到了实物，比想象的还漂亮。”岳母说。“少杰真行，一个人盖起了一座小楼。”

　　“你们三口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冬天冷不冷？”岳父问。

　　“房子是用火山石盖的，那种石头像海棉一样，保温相当好。”晓雯说。“虽然这样，可这房子确实大了一点儿，冬天要多烧很多煤。”

　　岳父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看了一会儿，说：“在你家院子里能看很远，我喜欢敞亮的地方。”

　　进了屋，两位老人把楼上楼下的房间都看了一遍，岳母说：“楼上楼下加起来，面积比我们的房子还大。”

　　岳父说：“你家的书房三面有窗户，真亮堂！坐在里面可以眼观六路。”说完，他们还饶有兴致地到厨房和卫生间看看。

　　晓雯说：“我们家有三个卧室，你们就住在我和少杰的房间，那个房间最大，还有门通向阳台，早晨可以看日出。”

　　“到你家了，听你的安排。”岳母说。

　　“你们这里空气真好。”岳父说。“现在我感觉喘气顺溜多了。”

　　这时瑶瑶放学回来了，进门就高兴地喊道：“姥姥，姥爷！”

　　岳母把瑶瑶揽在怀里，高兴地说：“我的外孙女都快上中学了。”然后拿出给瑶瑶买的衣服。

　　“谢谢姥姥、姥爷！”瑶瑶说。然后问晓雯，“妈，我要试一下姥姥给我买的新衣服可以吗？”

　　“可以。穿上让姥姥、姥爷看看。”晓雯说。

　　“我外孙女真懂事！”岳母夸奖说。

　　瑶瑶到楼上换上了新衣服，然后又到楼下让我们看。衣服非常漂亮，瑶瑶穿着也很合身。

　　晓雯说：“你就穿着新衣服去你爷爷奶奶家，告诉他们你姥姥、姥爷来了，让他们到咱家吃饭。”

　　我和瑶瑶一起出门，她去找爷爷奶奶，我去市场。在农贸市场，我买了一条新鲜的鸭绿江鲤鱼和一只鸡，又买了几样青菜。

　　我回到家时，爸妈已经来了，妈正在向岳父岳母夸奖晓雯：“晓雯是个好孩子，对我们俩可孝顺了。矿上分房时，她和少杰一起去找矿长给我们要了一户暖气房。平时也经常给我们买吃的、穿的，家里做什么好吃的总是把我们找来，我们要是不来，她就给送去。我自己的亲闺女对我们也没有这么好。”

　　爸妈的夸奖使岳父岳母非常自豪。岳母说：“晓雯每次回家，总是对我们说，你们对她就像对自己的亲闺女一样，有好吃的总是留给她吃。你们在一起时，从来不让她下厨，冬天她回到家屋子里总是烧得热乎乎的。”

　　我以为爸和妈都是不识字的山里人，与岳父岳母未必有共同语言，没想到他们聊得还很投机。

　　“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岳父问。

　　“五十八了。”爸说。

　　“正是好时候。”岳父说。“你的身体也比我强多了。”

　　“我这辈子能吃能睡。”爸说。“我一上班就在井下工作，一直干到快退休，矿上才给我找了一个看更衣室的活儿。退休以后，闲不住，他们家东边有片空地，我帮他们种了些菜和苞米，夏天他们就不用花钱买菜了，我还帮他们养了鸡和鹅，一年吃蛋也不用花钱。”

　　“晓雯有你们这样的公婆真是有福。”岳母说。

　　晓雯做好了饭菜，让老人到餐厅去吃饭，她拿出一瓶好酒，给爸和我各倒了一杯。爸问：“怎么不给你爸斟酒？”

　　“我喝酒上不来气，早就不喝酒了。”岳父说。

　　晓雯又拿出一瓶葡萄酒，给岳父倒了半杯，说：“这是东北特产山葡萄酒，酒精含量很低，少喝点没问题。然后又给妈和岳母各倒了一杯，她自己也倒了一杯。斟完酒，她说，“爸爸妈妈能到我家来，我非常高兴，我祝四位老人身体健康，晚年幸福！”

　　吃过饭，爸妈要回去，爸对岳父岳母说：“你们好不容易来一次，多住几天。白天他们俩上班，家里没有人，我过来干活儿，一个人挺没意思的，你们在这里，就有人和我唠嗑了。”

　　“你白天过来，我们也不寂寞了。”岳父说。

　　爸妈走了以后，晓雯和岳母聊了起来。晓雯问起哥哥姐姐和弟弟的情况。岳母说：“你哥现在当了教育局的办公室主任，每天各种应酬非常多，差不多天天晚上都很晚才回家，为这事你嫂子经常和他吵架。你姐夫现在自己开公司，聘了个年轻的女出纳。你姐夫也说有应酬，经常夜不归宿，你姐和你姐夫也是经常吵架。你弟弟两口子出国以后虽然挣了不少钱，但是非常辛苦，好几年没有回国了。你哥你姐很少回家看望我们。你和少杰吵架吗？”

　　“我们从来也没有吵过架。”晓雯说。

　　“你们平时下班以后在家里都做什么？”岳父问。

　　晓雯说：“少杰一般下班就回家，单位有事可能会晚回来一会儿，还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时候。晚上我们有时候带着瑶瑶到江边散步，有时候一起到江边洗衣服。冬天天黑得早，外面又冷，我们只好躲在家里看电视，或看书，有时候我和少杰还搞个家庭舞会。星期天我们一家去看望少杰的父母，有时也把老人家接到家里改善改善生活。瑶瑶也很懂事，每天晚上看一会电视的儿童节目之后，不用我们督促，自己就去写作业。”

　　“看来只有你和少杰日子过得舒心。”岳母说。“不管当多大的官，挣多少钱，什么都没有过舒心的日子好。”

　　见爸爸开始打哈欠，晓雯把两位老人请到楼上的卧室，让他睡在我们俩的房间，我和晓雯到一直空闲着的卧室去住，那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我们只好挤在单人床上。

　　第二早晨吃过早饭后，岳父说：“你们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不用留人在家里陪我们。”

　　我中午回家吃饭时，岳父正兴奋地和晓雯谈论上午和爸一起挖野菜的事。“解放前，你爷爷家住在城里，家里也不算困难，我从来都没有挖过野菜，没想到现在挖起野菜来了。你公公教我认识了几种野菜，我很快就挖了一篮子。你公公看了看我挖的野菜，挑出去一半，说那些不能吃。”说到这里老人笑了起来，“没想到挖野菜也得有知识，有经验。今天中午我要亲自品尝一下我挖的野菜。”

　　我拿过岳父岳母挖的野菜看了看，大部分是婆婆丁和荠荠菜。我抓出一部分，摘掉枯叶，洗了几遍，然后装在盘里子放在餐桌上。吃饭时晓雯端上一碗鸡蛋酱。岳父尝了尝他挖的野菜，说：“有一点儿苦味，清香爽口。”

　　下午我和晓雯上班之前，岳父说：“瑶瑶的爷爷下午带我们去他小儿媳娘家串门，请我们吃朝鲜族饭菜，你们晚上就不要等我们回来吃饭了。”

　　岳父岳母在我们家住了几天后，一天晚上我和岳父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晓雯和岳母在厨房里好像在说什么事。上床休息的时候，晓雯说：“爸爸很喜欢咱家，说这里环境好，空气好，适合养病，他现在感觉呼吸顺畅多了。妈也乐意和咱们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不愿意陪爸爸住疗养院。她们很想在咱们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可是又有顾虑，怕住时间长了你不高兴。”

　　我说：“自己的女儿家，就像自己的家一样，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晓雯说：“最好是你出面挽留他们，这样他们才会打消顾虑。”

　　“明天我和他们谈。”我说。

　　晓雯说：“爸爸很喜欢咱们的书房，说那里三面有窗，视野好，通风好。他们留下来之后，咱们买个双人床，让爸爸和妈妈晚上住在那里，白天也可以随时进去休息，不用上下楼梯，你看这样行吗？”

　　“可以，这事我明天去办。”我说。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我拌好鸡饲料，然后把鸡放出来。这时岳父也起床了，我主动陪他到江边散步。散步时，我说：“爸，你和妈觉得我们里怎么样？”

　　“这里太好了！”岳父说。“山清水秀，空气新鲜，又没有噪音，是个好地方。”

　　“爸，你和妈要是喜欢这里，就留下来，想住到什么就住到时候。”我说。“矿上的医院是这一带最好的医院，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可以去治疗。”

　　“我们住时间长了，你们不会烦吗？”岳父问。

　　“看你老说的！”我说。“你和妈也是我的父母，我怎么会烦呢？”

　　“你们要是不烦，我们就留下来，不去疗养院了。”岳父高兴地说。“在这里养病，比疗养院好多了。”

　　江边有人在钓鱼，岳父在那个人身后停下来，很快那个人就钓上来一条一斤重的大鱼。岳父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

　　“你老喜欢钓鱼？”我问。

　　“以前没钓过，看他钓鱼挺有意思。”岳父说。“你爸爸钓鱼吗？”

　　“我爸爸喜欢种地，不会钓鱼。”我说。

　　中午从单位出来，我先去渔具商店，买了一套钓鱼用具，然后又去家具店，买了一个双人沙发床，两张躺椅，一个小方桌。家具店的人帮我把家具运到家，把床放进书房。岳父见安排他和岳母住在书房里非常高兴。

　　晓雯问：“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解释说：“沙发床是两用的，晚上放开可以当床，白天折叠起来可以当沙发。这两个躺椅是给爸妈夏天用的。到了夏天，如果爸妈嫌屋里闷，可以把方桌和躺椅放在葡萄架下面，喝茶、听音乐、休息。”

　　“少杰，你想得可真周到！”岳母满脸带笑说。

　　岳父岳母非常高兴地留了下来。他们住在楼下，我和晓雯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岳父由岳母陪着，经常到江边钓鱼，第一次钓到大鱼时，岳父高兴得像个孩子。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吃到岳父钓的鱼。有时岳父岳母也到菜园子里帮我父亲除草施肥。七八月份，他们还经常和我父母一起进山采蘑菇。

　　在我们家，浓浓的亲情、优美的环境和清新的空气让岳父岳母非常开心，岳父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病人。

　　十月中旬以后，天越来越冷。岳母对我和晓雯说：“你爸的病天越冷越严重，你们这里冬天太冷了，医疗条件也不如北京，我和你爸打算回北京过冬，来年春天再来。”

　　这次我和晓雯都没敢挽留。如果岳父在我们这里过冬，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无法向晓雯的哥哥姐姐和弟弟交待。我们只好把两位恋恋不舍的老人送走。

　　第二年春天，两位老人又如期来到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