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野阔,夜幕吞噬整个蜀地,异国王子思念庸国方城山的恋人。
夜风掠过葱岭西侧的无名山谷,四王子瀛诸的青铜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营地篝火如散落的辰星,将庸国战士们的身影投映在赭红色的山壁上,如远古岩画突然苏醒。 中军帐前的三堆旺火噼啪作响,烤得兽骨滋滋冒油,香气混着松脂的清冽在夜风呼呼的山谷中弥漫。篝火圈外,伤兵们倚着断裂的戈戟低声谈笑,有人用匕首在石片上刻画这次远征的路线——从汉水之滨到这片西南盘地,曲折的线条间藏着无数生死搏杀。
在最西侧的山坳里,十几名斥候正擦拭他们的铜剑,他们隶属于瀛诸的千人部队。月光顺着青铜剑脊流淌,映出刃面上细密的锻打纹路,那是方城山青铜匠人们的骄傲。山谷间回荡起了庸人的歌声,那旋律穿越时空,与故乡的方城山古柏一同摇曳。
嗷呜——嗷呜——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狼嗥,声音惊起林梢之宿鸟,庸人歌声截然而止,庸人营地安静下来。发呆的瀛诸一动不动望着东方的星空,那里是方城山的方向。
嗷呜——
狼嗥不断。如果是狼嗥惊起了林鸟,那让狼群躁动的又是什么?
“报告瀛诸王子,北方出现不明身份的部队。”
“哦?”
斥候的报信令瀛诸的思绪拉回现实。瀛诸想:
难道已经南逃的蜀人还有援军?
瀛诸下令道:“全体人员原定警戒!”
片刻,瀛诸派出副官向主帅阑疾星夜求援;同一时间,不明身份的北方部队也派出使者拜见瀛诸。
“报!有使者求见瀛诸王子!该使者称来自褒国。”
“褒国?”
……
翌日,天晴。
卯时初刻,东方泛起鱼肚白,浑黄的污水仍在漫过蜀都的夯土城墙。
第一缕朝阳已刺破云层,斜斜照在蜀都残存的建筑群顶部。蜀都宫城遗址的夯土台基成了水中孤岛,柱础石上的凹槽还卡着半截木柱,泛黑的木端头在激流中微微晃动。朝阳照见台基边缘漂浮的一具蜀兵浮尸,其束发的骨笄斜插在发髻,绿松石串饰散落在周围,死者的玉韘仍套在右手,指骨在半透明的水中泛着惨白。
在晨光中,瀛诸看清楚了昨夜到达蜀都外围的那一支褒国部队:
他们头戴羽冠,额前垂着染成赭红色的兽牙串,约摸三千人规模。队伍中存在大量年轻的农夫兵,这些临时征召的士兵麻布短打浸透汗水,腰间别着磨得发亮的石斧——既是农具也是武器。 队伍在一片向阳的坡地停下休整。炊事兵用三块巨石架起陶釜,野生茱萸的辛辣气味混着小米粥的热气飘向队列四处飘荡。一名身披犀兕皮甲的指挥官蹲在高处,正用青铜匕首在岩壁上低头刻画,他身后两名巫祝正摇动着缀满贝壳的神杖,吟唱着无人能懂的祈福歌谣。那些插在士兵发髻中的雉鸡尾羽,在山风中抖落细碎的光斑,犹如一群不安分的金甲虫。外围战士以十人为伍,用藤条将木盾连接成墙,弓箭手检查着箭囊里的石簇箭,刃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至于那些昨夜被篝火熏黑的褒人帐篷,此刻像一群收拢翅膀的巨鸟,安静地伏在逐渐变暖的土地上,等待着下次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