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体重量的损耗差像是一根刺，扎在顾昀视网膜上。

       还没等他合上账本，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宪兵的惊呼。

       并没有预想中的枪战。

       一个穿着灰色号衣的传声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会议室，还没站稳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浑身哆嗦着，右手捂着左手——那里的小指位置只剩下一个还在汩汩冒血的血洞。

       他背上背着一个漆黑的木盒，盒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山下……是山下先生……”传声兵痛得脸色惨白，用剩下的那只手颤抖着解下木盒，“他说，给顾大厨的见面礼。”

       沈既明眼神一凛，大步上前就要去掀那盒子。

       “别碰！”

       顾昀的声音比动作更快。

       他猛地扣住沈既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沈既明诧异地侧头，却看见顾昀正死死盯着那木盒的缝隙，鼻翼微微抽动，向来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极度的厌恶与警惕。

       作为拥有【神之嗅觉】的厨师，顾昀闻到的不仅仅是血腥味。

       在那浓重的血气掩盖下，有一股极其微弱、带着甜腻腐烂气息的粉尘味正顺着盒缝往外钻。

       那味道像极了他在系统图鉴里见过的某种致幻蕈类——“幽冥红伞”。

       这种真菌烘干磨粉后，只要吸入微量，就能让人产生严重的认知错乱和暴怒幻觉。

       “所有人退后，屏住呼吸。”顾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手帕，折叠两层捂住口鼻，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手中的桑刀刀尖挑开了盒盖。

       “咔哒。”

       盒盖翻开。

       并没有什么爆炸物，只有一把锻造精良的刺身刀，刀柄上刻着复杂的樱花家纹。

       刀锋之下，压着一封暗红色的信笺。

       那股甜腻的味道瞬间浓烈了数倍。

       顾昀没有用手去触碰信封，而是隔着手帕，目光扫过信封表面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末。

       这根本不是什么挑战书，这是一个针对沈既明和警备司令部高层的生化陷阱。

       “好大的胆子。”沈既明虽然看不见那些粉末，但他看到了顾昀凝重的神色，常年的沙场直觉让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传令兵！集合警备队，把那该死的‘樱花屋’给我围了！老子不管这是不是法租界，今晚我就要把这群东洋鬼子剁成肉泥！”

       楼下瞬间传来急促的军靴声和拉动枪栓的脆响。

       “站住。”顾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他转过身，直视着暴怒边缘的沈既明，“你带多少人去，就会有多少人发疯。这信封上涂的是高纯度的致幻菌粉，一旦扩散，你的兵会在租界里自相残杀，到时候理亏的是我们。”

       沈既明动作一顿，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杀意：“那你说怎么办？看着他们骑在头上拉屎？”

       “他是冲我来的。”顾昀重新用刀尖挑起那封信，并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封口处那个用血泥封住的“食”字，“既然是厨师之间的挑战，就用厨师的规矩解决。”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大雨中疾驰，停在了法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

       唐枭驾驶着车辆，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了一眼后座。

       顾昀正闭目养神，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桑刀。

       这里是租界的边缘，也是著名的贫民窟。

       此时此刻，一座挂着“樱花屋”灯笼的日式建筑前，却排起了令人生疑的长龙。

       雨夜冰冷，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和码头苦力，正一个个像着了魔一样，眼巴巴地盯着那口架在屋檐下的巨型铁锅。

       顾昀推门下车，那股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一锅浓白如奶的汤，表面漂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得透光的叉烧。

       看起来像是难得的美味，但在顾昀的感知里，这锅汤就像是一具涂脂抹粉的骷髅。

       汤底里根本没有正经熬制的高汤，全是化学增鲜剂和劣质猪骨膏的勾兑味。

       最让顾昀心惊的是，他在那翻滚的蒸汽中，捕捉到了一种类似未成熟罂粟壳和某种神经兴奋剂混合后的酸涩味。

       这是要把人当牲口养。

       “这是‘福寿汤’，喝了就不冷了，也不痛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捧着破碗，浑浊的眼睛里只有那勺汤，像是看见了神迹。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从台阶上传来。

       一个穿着洁白如雪厨师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矮小却精壮，留着两撇修剪得极整齐的小胡子，脚下的木屐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山下健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昀，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顾桑，我还以为你会躲在沈司令的枪炮后面，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顾昀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越过山下健一，落在台阶旁被两名浪人押着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卖豆腐的金婶。

       此时的金婶早已没了往日的泼辣劲，她的一只手被粗暴地反剪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青紫的淤痕，那张总是挂着笑脸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泪痕。

       “顾先生……别管我……他们是疯子……”金婶哭喊着，却被一名浪人一脚踹在膝窝，重重跪在积水里。

       顾昀的瞳孔猛地收缩，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捏得关节发白。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武士道精神？”顾昀的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库里捞出来的，“欺负妇孺？”

       “不不不，这是必要的‘请柬’。”山下健一走到金婶身边，用脚尖挑起金婶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做出来的豆腐太粗糙了，简直是对大豆的侮辱。我只是想让顾桑看看，低贱的料理人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爆发出狂热而残忍的光芒：“三天后，天后宫。我们比三场。如果你赢了，赵元庚转让给商会的所有粮仓调度权，归还华界。”

       “如果我输了？”顾昀问。

       “如果你输了……”山下健一从怀里掏出一把极短的切腹刀，扔在顾昀脚边，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不仅要把那双手留下来，还要跪在租界门口，大声承认中华料理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猪食！”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既明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配枪，唐枭也绷紧了肌肉准备暴起伤人。

       但顾昀动了。

       他没有捡那把刀，也没有看山下健一一眼。

       他径直走向那口正沸腾着“福寿汤”的大锅。

       那是整条街上热度最高的地方，滚油混合着汤水，温度高达一百多度。

       顾昀从怀里掏出那封还没拆封的、涂满了致幻粉末的挑战书。

       “你要干什么？！”山下健一脸色一变。

       “既然是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顾昀手腕一抖，暗红色的信封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那滚烫的油汤之中。

       “滋啦——！！！”

       高温瞬间引爆了信封上的化学物质和那锅劣质的添加剂。

       一阵刺鼻的黑烟腾空而起，那封所谓的挑战书在眨眼间被炸得焦黑蜷曲，像是一只死去的黑蛾子。

       “你！”山下健一气急败坏地后退，生怕那溅起的油星弄脏了他昂贵的厨师服。

       “不需要三天。”顾昀转过身，背对着那锅已经彻底报废的毒汤，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山下健一那张伪善的脸，“明天正午，天后宫。”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依旧眼神空洞、此时正茫然看着油锅的难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会用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告诉你什么才叫‘给人吃的饭’。”

       说完，他示意唐枭上前扶起金婶，转身便走。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面上的污垢，却冲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回到车上，沈既明看着顾昀有些苍白的侧脸，眉头紧锁：“阳春面？你疯了？那是光面，什么浇头都没有。山下健一是日本御厨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在这个领域炫技。”

       “我知道。”顾昀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系统商城的那张【黄金阳春面】菜谱正在散发着微光。

       既然是大繁至简，那么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达到极致。

       面粉、猪油、酱油……这些他都有顶级的储备。

       唯独一样东西，系统仓库里没有。

       那是阳春面的灵魂，是决定汤头清澈与否、鲜味能否被彻底激发的关键——水。

       普通的自来水杂质太多，井水又太硬。

       想要做出一碗能洗涤灵魂的面，他需要一种至纯至净、带着天地灵气的水。

       顾昀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沈既明，”他突然开口，“你知道这上海滩附近，哪里有活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