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七十里,玉带泉。
暴雨初歇,空气中本该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此刻却被一股令人作呕的化学酸腐味彻底掩盖。
沈既明的军用吉普刚停稳,车灯刺破黑暗,照亮了那方曾被誉为“江南第一活水”的泉眼。
顾昀推门下车,脚下的军靴踩进泥泞,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响。
他不需要走近,那个拥有【神之嗅觉】的鼻子就已经替他完成了尸检。
原本清冽的泉水此刻泛着一层诡异的铜绿色油光,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翻了肚皮的鲫鱼。
鱼鳃大张,呈现出中毒后的紫黑色,像是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天穹。
“妈的,这群畜生!”沈既明拔出配枪,脸色铁青,“这就是山下健一所谓的厨师规矩?往水源里倒重金属废液?”
顾昀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捻起一点岸边的泥土。
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烧感,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着【剧毒】、【不可食用】的红色警告。
这不仅仅是污染,这是绝户计。
山下健一根本没想过公平对决,他要的是顾昀无水可用,只能用死水做出一碗烂面。
“谁!”
一声暴喝炸响。
老疤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手中的三菱军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黑暗的树丛中猛地窜出七八个黑影,身穿浪人服,手持太刀,显然是早有埋伏,意图破坏这最后一处水源后杀人灭口。
金属撞击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老疤不愧是退伍老兵,招招狠辣,直取咽喉,眨眼间就放倒了两个。
顾昀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厮杀,鲜血飞溅的声音对他而言,仿佛只是背景里的雨声。
他屏蔽了所有的干扰,开启了系统的【解析眼】。
在他的视野中,世界的表象褪去,只剩下纵横交错的线条。
那汪被污染的死水在他眼中是一团漆黑的乱麻,但在那乱麻的深处,地脉的走势如同一条条发光的血管。
“水往低处流,但活水……源于压抑。”
顾昀喃喃自语,目光锁定了距离废泉约莫二十米开外的一块巨大的枯石。
那石头周围寸草不生,看起来干燥无比,但在系统的热成像视野里,石头下方的地温却比周围低了整整三度。
那是暗河受阻、寒气上涌的征兆。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最后一名浪人被老疤踩断了手骨,像死狗一样拖到了沈既明面前。
顾昀充耳不闻,他径直走到那块枯石前,从系统空间取出一把那把看似锈迹斑斑、实则削铁如泥的剔骨刀。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顺着石头纹理的一处极细微的裂缝,轻轻敲击了三下。
“咔嚓。”
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石,竟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秒,一股如同白练般的清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那是被压抑了千万年的地下暗河,清澈、凛冽,带着透骨的寒意,瞬间冲刷掉了地表的污泥。
“水!”唐枭惊喜地大喊,“顾先生找到了!”
沈既明立刻挥手,早已待命的亲兵迅速扛着特制的橡木桶上前接水。
看着清澈的泉水注满木桶,沈既明的眉头稍稍舒展:“有了这水,明天的比试就有底了。立刻封存,连夜运往天后宫赛场,派一个排的人死守。”
“慢着。”
顾昀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伸手拦住了正要盖上桶盖的士兵。
那桶水清澈见底,看起来与刚才喷涌而出的泉水毫无二致。
但顾昀俯下身,鼻翼微动,眉头瞬间锁死。
在刚才混乱的接水过程中,空气中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甜味。
那不是泉水的甘甜,而是一种人工合成的甜蜜素味道,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
系统提示音尖锐刺耳:【检测到慢性神经毒素“醉生梦死”,遇热挥发,通过蒸汽吸入可致人昏迷瘫痪。】
顾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搅动了一下水面,然后看着指尖水珠滑落的轨迹。
水的张力不对,比正常泉水更“粘”。
“倒了。”顾昀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沈既明一愣,“这可是好不容易……”
“有人在桶壁上涂了涂层,或者刚才趁乱投了毒。”顾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针,还没碰到水面,针尖仅仅是被水面上升腾的雾气熏染,就迅速变黑,“这水要是烧开了,还没等面下锅,整个赛场的人都会倒下。”
沈既明的瞳孔剧烈收缩,猛地回头看向刚才负责搬运水桶的几个士兵,眼中杀意暴涨。
防不胜防。樱花社的渗透早已无孔不入。
“那怎么办?”唐枭急得满头大汗,“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现在去哪找新的水源?”
顾昀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后的夜空,云层低垂,湿气极重。
“不需要找。”顾昀转身走向吉普车,“回狮子楼。既然地上的水都不干净,那我就向天借水。”
狮子楼后院,原本存放干货的仓库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怪异的实验室。
几百斤从商会仓库里翻出来的劣质硝石被堆在巨大的铜盆周围,盆底架着炭火,盆中盛放着刚刚收集来的雨水和露水——这些水虽然干净,但杂质太多,根本达不到顾昀的要求。
顾昀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炼水,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冰火萃取法”。
这是系统初级炼金术的一种变体。
炭火猛烧,将盆中的雨水迅速汽化。
蒸汽上升,遇到上方铺满了硝石、如同冰窟般寒冷的巨大的铜盖,瞬间冷凝成水珠。
这一热一冷之间,所有的尘埃、杂质都被留在了底部,只有最纯净的水分子得以升华、凝结。
“滴答。”
第一滴蒸馏水顺着铜盖的引流槽,滴落进下方的白玉碗中。
晶莹剔透,纯净无瑕。
顾昀没有停歇。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控制着火候,添加着硝石,整整一夜,他就守在这忽冷忽热的雾气中,看着那只白玉碗一点点被填满。
凌晨三点。
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原本寂静的临时厨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那声音像是电流穿过肉体,又像是某种高频的振动。
顾昀正在切葱的手猛地停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没有转身,只是手中的菜刀轻轻拍在案板上。
“嗡——!”
这一声轻响,仿佛是一个信号,瞬间激活了他早已布置在灶台四周的【温控共鸣阵】。
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十二个炉灶同时喷出蓝色的火舌,厨房内的空气瞬间因高温而扭曲,形成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声波气墙。
“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惊呼从阴影处传来。
一道黑影踉跄着从灶台旁跌出,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声波震伤了内脏。
那是山下健一,或者说是他的替身,手里正捏着一包不知名的粉末,企图撒进那碗好不容易得来的“天水”之中。
“滚。”
顾昀头也没回,手中的菜刀脱手而出,擦着那黑影的耳边钉入墙壁,入木三分。
那黑影捂着胸口,惊恐地看了一眼顾昀仿佛被神魔附体般的背影,哪里还敢停留,狼狈地撞开后窗逃窜而去。
慌乱中,一样东西从他身上掉落,滑到了顾昀脚边。
顾昀走过去,捡起那块金属铭牌。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带血的编号——1929,以及一行小字:【大东亚共荣·帝国实验体·乙等】。
“实验体么……”顾昀拇指摩挲着那个编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寒芒。
怪不得那个山下健一给人的感觉如此违和,那种对料理的偏执中夹杂着的疯狂,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类。
天亮了。
天后宫前的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
上海滩各大报社的记者、租界的各国外交官、商会的大佬,甚至还有许多普通的百姓,将擂台围得水泄不通。
正午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擂台中央那口巨大的铜锣上。
“铛——!”
随着一声锣响,比试正式开始。
山下健一穿着那身洁白得有些刺眼的厨师服,率先登场。
经过一夜的修整,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昨夜暗杀失败的影响,反而显得更加亢奋,眼底布满了诡异的红血丝。
他拍了拍手,四名浪人抬着一块巨大的冰盘走上台。
冰盘之上,是一条仍在微微抽搐的蓝鳍金枪鱼,鱼肉呈现出令人迷醉的粉红色泽。
“诸位,”山下健一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带着一种病态的傲慢,“支那料理讲究火候,但在我看来,那是对食材的破坏。真正的美味,是原始的、血腥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他手中的刺身刀如闪电般挥舞,片片鱼肉薄如蝉翼,精准地落在冰盘上,堆砌成一座富士山的形状。
但这并不是普通的刺身。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鱼肉竟然散发出一种妖异的荧光,仿佛里面流淌的不是鱼血,而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这道菜,名为‘帝国之光’。”
山下健一端起一盘刺身,恭敬地递到评委席的主座前。
坐在那里的,是法租界公董局的总董,一个平日里挑剔至极的法国老头。
老头有些迟疑地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原本浑浊的眼球瞬间被一种诡异的黑色填满,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极度的狂喜与痴迷,仿佛灵魂在一瞬间被抽离。
“上帝啊……”老头发出梦呓般的叹息,“我看到了……看到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