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温热的金属片刚一脱手，顾昀便感觉指尖那一抹稍纵即逝的触感迅速冷却。
沈既明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借着那锅“黄金阳春面”上方腾起的滚滚热气与蓝色幽光，死死盯着掌心里那块正在不断变幻投影的芯片。
蓝光映在他的瞳孔深处，折射出一张张熟悉而狰狞的面孔。
那是商会会长的名字，是警备司令部参谋的代号，甚至还有此刻正坐在评审席第二排，此时正因心虚而面色煞白的几个“爱国士绅”。
原来这就是那碗“福寿汤”铺出的路，一条用瘾君子的骨血填出来的卖国路。
“好，很好。”
沈既明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碎冰，他猛地合拢五指，将那份名单死死攥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刚要抬手示意亲卫队控场，天后宫那两扇朱红色的沉重大门，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撞开了。
“轰——”
原本喧闹的广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整齐划一的军靴落地声如铁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队身着深灰色军装、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撕裂了原本属于美食比赛的氛围。
领头之人并未佩戴常规的袖标，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些试图趁乱溜走的日方特务身上。
“奉命肃清！”
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请示在场的最高长官。
“砰！砰！砰！”
枪火在正午的阳光下依旧刺眼。
几名正欲翻墙逃窜的浪人身形一滞，血花在背部炸开，如同破布袋般栽倒在尘埃里，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人群瞬间炸了锅，尖叫声与推搡声此起彼伏。
顾昀站在灶台后，眉头微蹙。
比起眼前血肉横飞的画面，他更反感那股刺鼻的硝烟味。
那种充满了硫磺与焦炭的恶臭，正在极其霸道地侵蚀着空气中属于阳春面的麦香与猪油香。
这是对食物的亵渎。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颤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顾昀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手中的汤勺稳稳地舀起锅底最后一勺带着蓝色光晕的面汤。
几乎是同一秒，他左侧不到三米的钟楼顶端，一点火星稍纵即逝。
一枚原本射向顾昀后脑的淬毒飞针，在半空中被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精准击落，断成两截叮当落地。
那是老疤。
那个沉默寡言的守卫者不需要顾昀分心，只要他在，顾昀的背后就是绝对的安全区。
顾昀没有回头看那枚断针，他的视线只聚焦在面前神志不清的金婶身上。
“张嘴。”
依然是那样清冷且不容置疑的语调。
金婶此时正抱着头，浑身痉挛，毒瘾发作带来的万蚁噬心之痛让她几乎失去了听觉。
顾昀没有犹豫，伸手捏住她的下颌骨，手法精准如同处理一块倔强的食材，迫使她张开了嘴。
那勺滚烫的、溶入了特殊解毒剂的面汤被强行灌了进去。
“咳咳……呕——！”
随着这一口汤入腹，金婶原本痉挛的身体猛地僵直，紧接着便是比之前更加剧烈的呕吐。
大滩大滩黑色的胆汁混合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毒素被排出了体外。
顾昀看着系统面板上金婶头顶那红得发黑的【中毒】状态条终于开始消退，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了一寸。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按住了他在灶台上微微颤抖的右手。
顾昀侧过头，看到了一身长衫、面容儒雅却脸色苍白的林医生。
这个总是游离在人群边缘的男人，此刻竟然不知何时穿过了混乱的封锁线，站到了他的身侧。
“你的手在抖。”林医生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在关心，更像是在陈述某种实验数据，“刚才那个化学反应引发的能量波动，已经超过了这个世界原本的阈值。”
顾昀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
“听着，”林医生凑近他的耳边，语速极快，“如果你不想被时空乱流撕碎，或者让这个不稳定的位面崩塌，就立刻停止那种能够解析物质本质的能力。漩涡中心已经形成了，再不走，你会把整个上海滩都卷进去。”
顾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林医生身上那股与系统极其相似的波动。
没等他开口询问，另一边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杜沧海踩着一地弹壳，大步流星地穿过广场，身后跟着整整两个连的士兵，直接将主审席团团围住。
他看都没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而是径直走向沈既明，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司令，属下救驾来迟。”
嘴上说着救驾，杜沧海的手却按在腰间的配枪套上，那姿态分明是逼宫。
沈既明缓缓将那份染血的名单揣入怀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副官。
“我不记得我有下过开枪的命令，杜副官。”沈既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杜沧海仰起头，眼中的野心不再掩饰，“司令，这些日本人意图不轨，属下是为了您的安全，才不得不先斩后奏。毕竟……您最近似乎被某些来路不明的‘厨子’迷了心窍，连基本的判断力都丧失了。”
他故意将重音咬在“厨子”二字上，目光阴狠地扫向还在灶台前的顾昀。
“妖言惑众，用这种下三滥的障眼法来蒙蔽司令。”杜沧海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来人！把这个妖道厨子给我拿下，就地正法，以清司令视听！”
“我看谁敢动。”
沈既明没有拔枪，只是在那帮士兵即将冲向灶台的瞬间，手中的勃朗宁猛地向下一压。
“砰！”
一声枪响炸裂在杜沧海脚边。
那块有着百年历史的青石地砖瞬间崩裂，碎石飞溅，划破了杜沧海原本光亮的马靴。
杜沧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杜沧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日本人死了，这名单上的名字就没人知道了？”沈既明吹了吹枪口的硝烟，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杜沧海的脸，“还是说，你觉得我也应该像那些鱼一样，吃了这‘福寿汤’，变得任你摆布？”
杜沧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既然撕破了脸，他也就不再伪装。
“沈既明，你已经被妖术蛊惑了！”杜沧海猛地拔出配枪，高声喝道，“全城戒严！即刻起，为了防止城防图泄露，上海滩的一切防务由我杜沧海接管！谁敢阻拦，就是通敌！”
此时，站在灶台后的顾昀，已经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只碗擦拭干净。
他将那把剔骨刀插回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在这剑拔弩张、几百支枪互相对峙的死寂中，这声脆响显得格外突兀。
顾昀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穿过层层枪口，与沈既明遥遥对视。
他完成了他的任务：做饭，解毒。
剩下的权力倾轧与他无关，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孤身站在高台之上、被曾经的兄弟背叛却依然脊梁笔挺的男人，顾昀感到胸口那种属于原主的残缺灵魂，竟在此刻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那是被守护者对守护者的回应。
沈既明似乎感应到了这道目光。
他在重重包围中，竟然冲着顾昀露出了一个极其狂妄且血腥的笑容。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句话：
——等着，这顿饭钱，老子还没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