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的掠夺欲还未散去,沈既明已经大步跨到了灶台前。
“哐当——”
几声沉闷的重响砸在刚刚擦拭干净的案板上。
那是十根成色十足的小黄鱼,金条表面还沾着未干的血指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紧接着压上来的,是一叠盖着法租界公章的房契地契。
“跟我走。”沈既明的呼吸粗重,语速极快,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察觉到致命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杜沧海封了城,但他不敢动我的私库。密室里有够你吃三年的存粮,还有一条通往码头的暗道。”
顾昀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些金条上。
原本光洁的梨花木案板被砸出了几个浅坑,血迹渗进了木纹里。
顾昀眉头微蹙,拿起一旁的湿布,却没有去擦那些金条,而是嫌恶地将它们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用力擦拭着被血弄脏的那一块木头。
“脏了。”顾昀淡淡地说。
沈既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伸手就要去抓顾昀的手腕:“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那是两连的兵力,我不一定护得住你!”
就在沈既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顾昀袖口的瞬间,顾昀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触发S级隐藏任务:平凡的晚餐。】
【任务描述:权势是乱世的护身符,也是灵魂的枷锁。请宿主让核心人物“沈既明”主动放弃手中权力,仅以普通食客的身份,换取一顿晚餐。】
【任务奖励:店铺等级提升至“闻名食肆”,解锁位面食材“洗髓灵泉”。】
【失败惩罚:店铺销毁,宿主痛觉敏感度提升1000%。】
放弃权力?在这个枪杆子顶着脑门的节骨眼上?
顾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系统发布的任务,简直是在逼着沈既明自杀。
但他没有退路。
顾昀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焦躁的沈既明,并没有躲避对方伸过来的手,只是平静地开口:“我不去密室。”
沈既明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暴戾几乎要压不住:“你说什么?”
“我的店在这里,灶在这里。”顾昀转身,拿起那把并不算锋利的菜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只在我的店里开火。你想吃饭,就坐下;不想吃,门在后面。”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把枪指着这里?!”沈既明低吼,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慌。
“少帅,您劝不动他的。”
一个苍老却颤抖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直躲在供桌底下的陈嬷嬷不知何时爬了出来。
她发髻散乱,手里死死攥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那是沈家老夫人的遗物。
陈嬷嬷跪在碎石地上,哆哆嗦嗦地翻开那本日记,声音嘶哑:“少帅……您忘了吗?七岁那年,老帅为了磨您的性子,把您关在地窖里整整三天。您那是饿怕了啊……”
沈既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既明儿说,红烧肉是苦的,白米饭是馊的……只有那个路边乞丐给的一口馊馒头,他说那是干净的。’”陈嬷嬷念着日记里的字句,老泪纵横,“少帅,您这么多年满世界的找厨子,杀了一批又一批,不就是想找一口能压得住心里那股子血腥味的东西吗?这顾师傅做的面,您刚才吃的时候,手都在抖啊!”
沈既明的背影僵硬如铁。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阴暗潮湿的童年记忆,被这几句日记硬生生地撕开了口子。
他确实是在找,找一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而不是一台杀戮机器的味道。
“废话真多。”
远处传来一声冷笑。
杜沧海站在包围圈外,早已失去了耐心。
既然沈既明不肯出来,那就逼他出来。
“点火。”
一声令下,几支火把被扔进了小店对面的鸿祥布庄。
“轰——!”
那是存放着大量棉纱和丝绸的仓库,火势几乎是瞬间就窜上了房顶。
初冬干燥的风一吹,滚滚浓烟夹杂着火星,借着风势,像一条黑色的毒龙,咆哮着向露天灶台这边扑来。
“咳咳咳——!”
躲在顾昀身后一直没敢出声的盲童小星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孩子看不见火光,却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灼热浪潮,恐惧让他本能地抓住了顾昀的围裙带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哥哥……好烫……我也闻不到香味了……”
烟尘极其霸道,瞬间盖过了阳春面的香气。
顾昀感觉到了身后孩子的颤抖。
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后退了半步,用并不宽厚的背脊挡住了小星,同时伸出一只手,护住了灶膛里那点还在跳动的蓝色火苗。
那是熬汤的关键火候,断不得。
“走!”沈既明目眦欲裂,一把抓住顾昀的肩膀,“火烧过来了!这破店不要了!”
顾昀肩膀一沉,卸掉了沈既明的力道。
周围的温度在急剧升高,火星飞溅进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顾昀抬眼,隔着扭曲的热浪看着沈既明,声音依旧清冷,却字字诛心:“沈既明,你带着枪,带着兵,带着满身的军衔,可你连一碗面都护不住。”
沈既明瞳孔骤缩。
“你要带我去密室,无非是想把我锁起来,做你的私厨。”顾昀手中依然稳稳地握着汤勺,将溅入锅中的灰烬撇去,“但在我眼里,你和刚才那个要炸毁证据的日本人,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只把自己当成大帅,那你永远吃不到这顿饭。”
“轰隆——”
对面布庄的房梁塌了一半,巨大的火舌借势舔上了天后宫的一角,灼热的气浪将沈既明的军帽掀飞。
沈既明站在火光与浓烟的交界处。
他看着那个在漫天灰烬中依然在低头撇沫的厨子,看着那个紧紧抓着厨子衣角瑟瑟发抖的盲童,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把勃朗宁。
杜沧海在外面喊着“缴枪不杀”,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士兵此刻正把枪口对准他的心脏。
权力?
在这该死的、纯粹的求生与食欲面前,他这身皮,确实是个累赘。
甚至是引来祸水的根源。
【系统提示:核心人物动摇度 90%……任务倒计时:10秒。】
沈既明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阴鸷与算计,反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地抬手,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
“崩——”
扣子崩飞,落入火海。
紧接着是武装带、配枪、那是象征着他这十年来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荣誉与权力的少帅军装外套。
他将那件沾满了血污与勋章的外套狠狠掼在地上,任由火星将其点燃。
他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赤手空拳地站在顾昀面前,被烟熏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好。”
沈既明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如果你要一个普通人,那我就是。”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金条,不再去管外面的枪林弹雨,一屁股坐在了那个破旧的、摇摇欲晃的小马扎上,像个在码头扛了一天大包等待开饭的苦力。
“老板,”沈既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露出一口白牙,“面好了没?饿死老子了。”
【系统提示:S级隐藏任务完成。店铺等级提升中……】
顾昀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刚要将面条捞出。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根被大火烘烤已久的天后宫主梁,终于不堪重负,带着数千度的高温与赤红的炭火,笔直地朝着灶台边的小星砸了下来。
顾昀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伸手。
“小心!”
坐在马扎上的沈既明几乎是本能地弹射而起。
失去了一切武装的他,此刻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具血肉之躯。
他猛地扑向小星,背部却狠狠地撞上了灶台旁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火炉。